第46章 事了

想起拳锋与钢铁碰撞时,那一声超越所有机械噪音,纯粹力量迸发的闷响。

那是一种直达感官深处的感觉。

这与精密、庞大、需多人协作、隔着仪表与操纵杆的铁机锐士截然不同。

那力量是属人的,却又分明非人。

它不优雅,不经济,不可控,充满变量。

可就在刚才,它如此真实地碾碎了优雅、经济、可控的象征。

一个士兵忽然小声说,带着点做梦般的恍惚:

“少校,如果……如果我们也能……不是说像他们那样练,是说,有没有办法,用我们的技术,让一个普通士兵,也……”

他没说完。

让一个普通士兵,也拥有那样一瞬间的、撕裂钢铁的爆发?或者,哪怕只是那鬼魅般的速度?

杜邦少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是可以的,那些在天上飞行的利维坦就是最好的证明。”杜邦笑着说,“你知道的,那些……”

高卢利亚的生物技术还是很发达的,关于强化人的项目也一直在进行。

只不过,他刚才对于武者们缺陷的说法,其实是……

算了,那不重要。

“我们的道路是明晰的。”杜邦说道,“机器,能源,规模,纪律。”

“而个体的、不稳定的变异,无法决定一场现代战争的胜负,更无法缔造一个伟大的文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武烈他们消失的街口,也不再看那些沉默的铁兽。

“清理现场。撰写报告,说我们遭遇小股当地匪徒骚扰,已被我方与合作方联合击退。捍卫者三型测试中发生机械故障倾覆,具体原因待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硬了些:

“关于那个晋国道士,不必特别提及。”

士兵们立正,应道:“是,少校!”

命令下达了,逻辑被重申了,秩序似乎又回来了。

一辆车开过来,杜邦少校走过去,他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仿佛要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很安静,隔绝了外面的的喧嚣。

他摘下手套,摊开手掌,对着车内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握拳时,自己指甲掐入皮肉的细微刺痛。

他慢慢地,将手掌合拢,握成一个空虚的拳头。然后,又松开。

*

*

*

夜晚。

夜色逐渐铺开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黏在人的皮肤上,也黏在李氏家族那深宅大院的飞檐斗拱上,将那些描金彩绘都晕染得模糊了,失了白日里的威风,只显出些疲惫而臃肿的轮廓。

书房里的电灯亮着,白剌剌的光照着满架的书,也照着李竞舸的脸。

她坐在案后,身上仍是白日那套男装,只是外套脱了,只穿着马甲与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周世安垂手立在案前,身子微微躬着,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已说了许久。

然后,他便说到了武烈。

如何一拳,一脚,将那台铁机锐士变成瘫倒的废铁。

他的话很平实的,甚至有些干巴,竭力剔除了个人的惊骇将那场景一字一句地复刻出来。

可有些东西,是剔不掉的。

那铁甲凹陷的闷响,那关节崩裂的刺耳,那漫天扬起的尘土和机油气味,便在他这刻板的叙述里,也一丝丝地渗出来。

弥漫在这间充斥着墨香与纸味的书房里,与那冰冷的电灯光搅在一处。

李竞舸一直听着,手里捏着一支水笔,笔尖悬在一份货单的空白处,许久未曾落下。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眉毛是平的,眼睛是静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

周世安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大概半分钟后,李竞舸才动了。

她将笔轻轻放下,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周世安。

“杜邦少校,后来如何说?”

周世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回小姐,杜邦少校……未再多言。交接照常完成。只是临别时,他……”

他迟疑了一下。

“说。”

“他问了一句,问道长……是否已是宗师。”

李竞舸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怎么答?”

“他连自己练武的武馆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周世安苦笑。

“而杜邦少校似乎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什么,听完武道长的话后只是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了。”

李竞舸不再问这个,她将身子靠进高背椅里。目光越过周世安,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窗外是自家的园子,有假山,有池塘,有从江南重金移来的花木。

白日里,也算得一步一景,精巧别致。可在这夜里,便统统沦为了黑魆魆一片的沉默怪物。

蹲伏着,伺机着。

“宋家那边呢?”她又问,话题跳开了。

“礼送过去了。宋家大少爷收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未多说。只道家中突遭横祸,心力交瘁,谢过老爷的关切。”

“嗯。”李竞舸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

宋家是体面人家,体面人家最懂得掂量分量。

一份厚礼,加上鸿山运行,加上陈经略使衙门那若隐若现的影子,足够堵住他们的嘴,至少是明面上的嘴。

至于暗地里咬碎的牙,咽下的血,那是另一回事。

这世道,谁不是一边笑着,一边在暗处将指甲掐进肉里?

“陈府……今日也递了话过来。”

周世安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小心,“询问婚仪筹备的进展,并说,小公子近日在读《格致新编》,对西洋机械颇感兴趣,问行里可否寻些最新的工程图谱,或……寻个懂行的师傅,去讲讲。”

李竞舸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婚姻,便是连接鸿山运行与陈氏这艘大船最牢固的一根钢缆。

父亲期望的,是整个行当的基业,能借着这姻亲,在岭南扎得更深,更稳。

是能攀上那艘船,成为它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船边一条随时可能被浪头打翻的小舢板。

而她,李竞舸,便是那根缆绳本身,是被抛过去系紧的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