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坊市灯火渐次亮起。
李二小换了第三副面孔，此刻是个面容普通、丢进人堆便寻不见的中年汉子。他在城南废弃码头附近寻了处破旧客栈住下，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黑黢黢的码头轮廓。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盘膝坐在榻上，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三枚阴雷子。黑色珠子表面隐有雷纹流转，入手冰凉，内里却蕴含着狂暴的毁灭之力。李二小以指尖轻触，灵力缓缓探入，仔细感受其中结构。
“炼制手法粗陋，但核心符文倒是精妙。”他喃喃自语，“若能稍加改良，威力或可提升三成。”
只是时间怕是来不及了，他还需要改制那阵法，若是改制完阵法，还有时间的话，到时在改几枚阴雷子，也是能让赵无极尝尝鲜了。随即，他将阴雷子收起，又取出在阵阁购得的九宫锁灵阵阵旗。九面青色小旗在面前一字排开，旗面上符文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光。李二小闭上眼，神识逐一扫过每一道符文，脑海中开始推演阵法的变化、节点、灵力流转路径。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程，但他必须做。对阵法的理解越深，使用时才越能发挥其威力，甚至在关键时刻做出临时改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子时将至。
李二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锐利取代。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上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面具，悄然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废弃码头在黑夜中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江风带着水腥气吹来，几盏残破的灯笼挂在朽木上，随风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码头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人，皆着深色衣衫，戴面具或斗笠，彼此保持着距离，无人交谈。
李二小寻了处角落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来者修为多在筑基期上下，有几人气息晦涩，应是刻意隐藏了真实修为。其中一道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独坐在废弃木箱上的黑衣修士，面具下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两枚铁胆。
金丹初期。
李二小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黑市鱼龙混杂，有金丹修士出现并不稀奇，只是但愿不要节外生枝。
子时正，码头尽头一盏红灯亮起。
人群开始移动，朝着红灯方向走去。没有喧哗，没有拥挤，所有人沉默地穿过一道无形屏障，进入真正的黑市。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废弃码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的长街。两侧是简陋的摊位，铺着深色粗布，上面摆放着各式物品：沾血的兵器、残缺的玉简、气息诡异的丹药、不知名的兽骨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腐朽味道。
摊主大多沉默，只在有人询问时才低声报价。买家也极少交谈，看中了便以灵石交易，或者以物易物。
李二小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他要找的是阴雷子，越多越好。但走了大半条街，只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两枚，成色还不如百宝阁的，价格却高出三成。
“道友寻阴雷子？”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二小转身，见是个佝偻老者，戴着张哭脸面具，手中拄着根蛇头拐杖。
“你有货？”
“货没有，消息有。”老者低笑，“老朽知道谁手里有，但价格……”
李二小抛过去一小袋灵石。
老者掂了掂，满意道：“街尾那个卖符箓的摊位，摊主姓马，手里有六枚阴雷子，是前些日子从一处古修洞府得来的。只是此人贪得无厌，价格恐怕不低。”
“多谢。”李二小径直朝街尾走去。
果然，街尾有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矮胖汉子，正低头擦拭着几张符箓。摊位上摆着各种攻击、防御符箓，角落里随意放着几枚黑色珠子，正是阴雷子。
“这阴雷子怎么卖？”李二小蹲下身，拿起一枚掂了掂。
矮胖汉子抬头，露出一张圆脸，眼睛眯成缝：“道友好眼力，这可是上等货，一枚三百灵石，六枚一起要，一千七百灵石。”
“贵了。”李二小放下阴雷子，“市价不过两百。”
“市价是市价，我这是古修洞府出品，威力比寻常阴雷子大上三成。”汉子嘿嘿一笑，“道友若诚心要，一千六百灵石，不能再少。”
李二小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是一块拳头大小、泛着幽蓝光泽的矿石。
“寒铁精，换你六枚阴雷子，如何？”
汉子眼睛一亮，接过矿石仔细查看，半晌后点头：“成交！”
交易完成，李二小心头稍定。加上这三枚，他手中已有九枚阴雷子，虽不足十枚之数，但勉强够用。正欲离开，目光却瞥见汉子摊位角落里有本残破的兽皮书册，封面上隐约可见“阵道杂录”四字。
“这书怎么卖？”
“这个啊，”汉子随手拿起书册，“道友若感兴趣，五十灵石拿走。这是从一个散修遗物里翻出来的，内容残缺不全，没什么大用。”
李二小付了灵石，将书册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在他交易时，那个独坐木箱的金丹修士，目光曾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离开黑市长街，重新回到废弃码头。夜风更冷了，江面起了薄雾。
李二小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道友留步。”
他缓缓转身，见说话之人正是那金丹修士。对方已从木箱上起身，缓步走来，手中铁胆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前辈有何指教？”李二小声音平静，体内灵力却已悄然运转。
“方才见道友换取阴雷子，想来是急需此类一次性法器。”金丹修士停在丈外，面具下的眼睛带着审视，“老夫手中倒是有件东西，或许比阴雷子更适合道友。”
“何物？”
“噬灵雷珠。”金丹修士掌心一翻，现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紫色珠子，表面雷纹密布，隐隐有电弧跳动，“此物炼制时融入了一丝天雷之力，引爆后不仅威力堪比筑基后期全力一击，更能短暂扰乱方圆十丈内的灵力运转。对付金丹修士，效果尤佳。”
李二小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前辈说笑了，晚辈要对付的不过是些筑基期的仇家，用不着此等宝物。”
“是吗？”金丹修士低笑，“那道友购置九宫锁灵阵，又定制地火困龙阵的改动阵图，莫非也是为了对付筑基仇家？”
李二小瞳孔微缩。
他在阵阁的一举一动，竟被此人尽收眼底！
“前辈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只是恰好在阵阁喝茶罢了。”金丹修士收起噬灵雷珠，“老夫并无恶意，只是想与道友做笔交易。这枚噬灵雷珠，换道友身上一物。”
“何物？”
“那本《阵道杂录》。”
李二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兽皮书册：“此书残缺不全，前辈要它何用？”
“这便不劳道友费心了。”金丹修士将噬灵雷珠抛过来，“换，还是不换？”
李二小接过雷珠，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便将书册递了过去。这交易他并不亏，噬灵雷珠的价值远超那本残破书册，只是……
“前辈如何称呼？”
“唤我‘铁胆’即可。”金丹修士接过书册，随手翻看，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许久，才抬头道，“道友既然在准备对付金丹修士的手段，老夫便多嘴提醒一句：赵无极此人，丹道造诣不凡，但最擅长的并非炼丹，而是用毒。”
李二小心头剧震。
“前辈认得赵无极？”
“青云宗丹峰长老，谁人不识？”铁胆轻笑，“只是有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做的勾当，怕是见不得光。道友，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走入雾中，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李二小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噬灵雷珠，手心渗出细汗。
这铁胆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知道他在针对赵无极？是敌是友？那本《阵道杂录》中，又藏着什么秘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已无暇细思。他将噬灵雷珠小心收好，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李二小离开后不久，薄雾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赫然是赵无极座下弟子，那是一位在宗门大比展露身手的白面青年。另一人则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
“师叔，方才那人……”白面青年低声道。
“不必理会。”黑袍人声音嘶哑，“铁胆那老东西，一贯喜欢故弄玄虚。倒是李二小此子，竟能弄到九宫锁灵阵和噬灵雷珠，看来所图不小。”
“要不要弟子派人……”
“不必打草惊蛇。”黑袍人打断道，“赵长老有令，让他们继续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准备得越充分，到时候‘人丹’的品质才越好。”
白面青年垂首：“弟子明白。”
“去，继续盯着李一。赵长老要在他突破炼气六层当日，开炉炼丹。”
“是。”
二人身影悄然散去，码头上只剩江风呜咽。
同一时间，青云宗竹楼内。
李一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三只玉瓶。
他已服下第一枚培元丹，药力温和醇厚，正在经脉中缓缓化开。登仙篆的改造之力，吞噬着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的体内灵力，又反哺着李一。
但这一次，他不再急于突破，而是将大部分药力用于夯实根基。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刻意放慢速度，将经脉中每一处细微的滞涩感磨平、抚顺。
炼气九层巅峰的境界，在登仙篆的滋养下，竟又开始缓慢攀升。
那层阻隔在九层与十层之间的无形屏障，正在药力的冲击下，渐渐松动。
李一睁开眼，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
“炼气十层……或许就在这几日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修为提升本是好事，但在这赵无极的眼皮底下，每提升一分，便离“人丹成熟”更近一步。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取过铜钱，轻轻摩挲。铜钱温热，传来李二小平安的回应。
“小二，要快些准备了……”
李一喃喃道，重新闭目，沉入修炼。
丹房内，赵无极面前的丹炉中，青紫色火焰已转为深黑。炉身那些扭曲的人脸纹路，在火光映照下，竟仿佛活了过来，一张张面孔浮现出痛苦、恐惧、绝望的神情。
赵无极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就差你这一昧主材了....”
他低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赫然列着数十个名字，其中“李一”二字，被朱笔圈了起来。
而在那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人丹主材，杂灵根，需在二十岁前练气七层，以《人药培元录》温养三年，丹成可助金丹圆满，延寿三百载。”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丹房，落在玉简上。
赵无极的手指，轻轻抚过“李一”二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