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深处,夜露凝霜。李一盘坐于竹楼屋顶,背脊挺直如松,呼吸绵长如溪。周身无半分灵气外泄,连檐角那枚青铜风铃都未因他气息而轻响。可若有人能窥其体内,便会惊觉——经脉如江河奔涌,丹田似深潭蓄雷,灵力之浑厚,早已远超练气五层,直逼练气九层门槛。
三年了。自那日千机坊后院接过《青木养元诀》,他便如一颗深埋地底的种子,默默生长,不敢见光。
白日里,他是药田副执事,恭敬勤勉,对张执事言听计从,对王二笑脸相迎。每月初一,他必去赵无极丹房“领丹问话”,总是一脸愁容:“长老,弟子愚钝,青木丹似已无效,修为仍卡在练气五层……”赵无极每每抚须而笑:“根基不稳,需徐徐图之。”殊不知,那丹药早被李一暗中倒于噬魂藤下——此藤喜食毒物,竟因此长得愈发幽蓝妖艳,叶片边缘泛出诡异紫光。
夜里,才是他的天地。他运转《青木养元诀》,引天地清气洗髓伐骨。起初,杂灵根如干裂河床,灵气入体即散。可《登仙箓》如天工巧匠,将驳杂灵气一丝丝提纯,再反哺经脉。一年后,他突破练气四层;两年后,达练气六层;如今,已是练气八层。更惊人的是,灵根本质竟在悄然蜕变——从最初的“五行杂驳”,渐趋“木火双灵根”,如今已隐隐透出上品单灵根之象!
而李二小在李一进入练气四层的时候,曾冒险潜入药田外围,在暴雨夜将《敛息秘术·归藏篇》塞进他手中。此术运转消耗巨大,想当初刚修炼时,第一次,半个时辰便灵力枯竭,瘫倒在茅屋角落;第二次,强撑一日,竟至吐血,吓得他连夜用回春散压住伤势;第三次……才勉强掌握平衡,学会在维持伪装的同时,留一线灵力护住心脉。
这一夜,李一忽然心有所感。袖中那枚铜钱微微发烫——是弟弟的信号。
他悄然离楼,如一片落叶滑入夜色。绕行七条小径,三次隐匿身形,借草木掩护,确认身后绝无尾随,方抵千机坊后巷。
院门虚掩。李二小立于月下,身形比三年前高了许多,肩宽了些,却依旧清瘦。月光映照下,他面色略显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眼底那抹锐利,如未出鞘的剑。见李一到来,他只轻轻点头:“来了。”
“嗯。”李一走近,压低声音,“你传讯说有要事?”
李二小未答,只伸手搭上李一腕脉。刹那间,他瞳孔微缩——灵力如海,经脉如金,灵根澄澈如琉璃!他收回手,眼中既有欣慰,亦有凝重:“你已至练气八层?”
“侥幸。”李一苦笑,“全凭你那《青木养元诀》,我日夜修炼,侥幸突破到了这练气八层。”
“不是侥幸,是命不该绝。”李二小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玉瓶温润,内蕴霞光。“这是我花费不少大代价换来的筑基丹。”他语气一沉,“我即将远行,去一处秘境寻药。这枚筑基丹先给你,以防我若是出了意外,大哥你能踏入筑基,逃离魔爪。”
李一犹豫地接过,指尖触到玉瓶,竟有一股暖意流入心脉。他喉头滚动:“这筑基丹珍贵无比,小二,你这次可是出了什么代价?我欠你的本就数不清了,这如今又是筑基丹,我以后可怎么还呐。”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李二小将玉瓶塞入他手,指尖微凉,“但咱们兄弟间的感情还用如此吗,大哥?你早点进阶筑基期,也能早点帮我。虽然你现在有练气后期的实力,但与我有仇怨的那些人,可不是现在的你能阻挡的。”
“行,我会努力修炼,抓紧进入筑基期的。”李一握紧玉瓶,忽然抬眼,“你这次远行可有什么风险?这宗门内坊市没有你要找的秘药吗?”
李二小沉默片刻,摇头:“旧伤未愈。魔教那两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那时刚入筑基,陷入险地,无奈动用秘法,消耗了我三成精血。神骨虽护心脉,却难补本源。筑基中期始终难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已打听到,北境寒髓谷将有‘还血草’出世。此草千年一现,生于极寒地脉裂缝,可补精血、续断脉,乃疗伤圣药。”
“太险了!”李一急道,“寒髓谷乃三宗禁地,连金丹都不敢轻入!传闻谷中有上古冰魄兽守护,更有地磁乱流,神识一入即碎!去年就有两名筑基修士进去,尸骨无存!”
“可若不搏,我终将不能守护大哥。”李二小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那赵无极金丹初期的修为,对大哥你虎视眈眈。若我修为停滞不前,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兄弟二人可哪里去找活路。”
李一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一定。”李二小笑了,那笑容干净如初,仿佛仍是十二岁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孩童,“你继续蛰伏,莫要暴露。赵无极越觉得你无害,你越安全。若他问起修为,就说瓶颈难破,丹药无效。”
两人再无多言。李一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蜜饯——这是他偷采了药田的星露草花蜜,亲手熬制,三个月才攒下这一小包。李二小一愣,随即笑着收下,小心地放回怀里:“还是甜的。”
月光下,少年身影一东一西,悄然没入夜色,如同从未相逢。
三日后,赵无极召见李一。丹房内,药香浓郁,炉火微红,丹鼎中青烟袅袅,隐约可见一枚金丹雏形。
“修为可有进展?”赵无极背对李一,手中把玩一枚玉简,玉简上残缺古篆微微闪烁。
李一脸色微白,躬身道:“回长老,弟子愚钝,仍困于练气五层,青木丹似已无效,丹田滞涩,难以寸进……”
赵无极转过身,目光如刀,细细扫过李一全身,神识悄然探出。可触及李一体表,只觉灵气微弱,经脉滞涩,确如练气五层。他满意地点点头:“无妨。火候未到,强求不得。”他踱步至窗边,望向药田中那片幽蓝噬魂藤——藤蔓正微微摇曳,似在回应他的注视。“再养些时日,便是大用之时。”
他全然不知——那株他精心培育的“人药”,早已根深叶茂,只待破土而出,掀翻他的丹炉。
而千里之外,寒髓谷方向,乌云压顶,雷声隐隐。一场风暴,也是在悄然酝酿。
李一回到药田,当晚便开始接着修炼《青木养元诀》。灵力流转,丹田一点点充实起来。他知道,他以后得更加努力了。不仅要修炼,还要学会在赵无极眼皮底下,藏住每一分锋芒。
夜风拂过药田,万草低伏。静水之下,暗流汹涌。
少年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