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那袅袅升腾的茶香都停滞在半空,如同被冻结的时光。雕花窗棂外,夜色如墨,城中灯火点点,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沉重。周子阳原本兴奋的脸庞顿时僵住,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青瓷碗沿,悬而未落。他眼神闪烁,眉心微蹙,似乎在极力翻找记忆深处那一角尘封的片段,半晌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李家村……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像是在师门的某份旧档里瞥见过,说是百年前曾有青云门弟子下山历练,途经此地……至于道友说的孩童……”
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又像是在斟酌言辞,生怕说错一字便惹来杀身之祸。终于,他一拍脑门,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宗门确实有过一次大动作。那夜天象异变,北斗倒悬,宗门禁地的‘引气碑’无故震动三日,教主亲自下山,说是有‘气运之子’现世。果然,他带回了一个孩子,据说就是从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寻来的。不过……”周子阳压低了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听说那孩子根骨平凡,灵脉闭塞,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被教主当众斥为‘朽木不可雕’,发配到杂役科去做杂役弟子了,每日挑水劈柴,清扫药园。具体的行踪我也是不甚了了,毕竟杂役科那种地方,连外门弟子都懒得踏足,更别提我们这些内门旁支了。”
听到“李家村”和“孩童”这两个关键信息对得上号,李二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如擂鼓。那是他的故乡,是他与哥哥相依为命的破屋,是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块粗糙麦饼,是父亲背着哥哥走过田埂的背影——所有被岁月掩埋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片土地,是他此行最大的牵挂,也是他心中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道友可有办法告知我那孩童的确切行踪?”李二小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轻轻晃动,漾出一圈涟漪,“虽然我不是在那李家村获得的传承,但一饮一啄,也算是承了那村子的情。那一碗米粥,那一夜留宿,那一声‘孩子,快跑’……如今竟有遗孤尚在人世,我自当保全一二,哪怕与整个青云门为敌,也在所不惜。”
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子阳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不安:“这就真的不清楚了。宗门规矩森严,虽是杂役科弟子,却也是宗门之密。身份虽低,但牵涉宗门气运,外人不得探问。我也是偶尔听师兄们闲聊时提起过一嘴,还是在醉仙楼后巷,几杯灵酒下肚后才吐露的真言。只知道人确实在宗门内,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如今我被师尊安排下山,得办妥师尊交代好的事情才能回到宗门,这事情我也是爱莫能助了,道友。”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我这种外门弟子,看着风光,实则连杂役科的名册都碰不得。若被执事发现,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打入地牢,永世不得超生。”
虽然没能打听到哥哥的具体下落,但这寥寥数语,对于李二小而言却已是石破天惊,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万载寒冰。哥哥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被收入了青云门!虽是个杂役科弟子,身份卑微,如尘埃般渺小,但听到哥哥安全的消息,还是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炸开,激起了千层浪,荡起层层涟漪。那不是希望,那是火种,是他在黑暗中跋涉了十年后,终于看见的一缕微光。
原本,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修补精血的灵药,是为了延续自己的性命。他因施展血遁决,精血亏空。若是不及时补充,会导致他修为进展迟缓,更严重的情况会影响他以后得道途。但此刻,与哥哥失散多年的线索近在咫尺,什么灵药,什么修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命都可以不要,但哥哥,他必须找到。
李二小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仿佛沉寂十年的道心之火被重新点燃,眸中幽光流转,如寒潭深处燃起的鬼火。他缓缓站起,脊梁挺直,如一柄被尘封已久的古剑终于出鞘,锋芒初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隐隐震荡,竟引动屋内灵气微旋,连烛火都为之摇曳。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周子阳心头一凛,仿佛面对的不再是那个落魄的“李二”,而是一头蛰伏已久、即将撕裂天地的凶兽。
他对着周子阳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道友,今日多谢你的款待,也多谢你提供的这些消息。你这一句话,胜过万两灵金。我突然想起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急需处理,这便告辞了。此恩,李某记下了。”
周子阳见状,连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泼洒一地也顾不得,急忙挽留:“道友,天色已晚,城门将闭,何必如此匆忙?不如我安排一间上房,再备一席素斋,咱们明日再叙?你我虽相识短暂,但性情相投,我实在不愿你孤身涉险啊!”
“不必了。”李二小摆了摆手,身形已如鬼魅般退至门口,黑袍翻飞,如同夜鸦振翅。他回头看了周子阳一眼,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周大哥,今日之缘,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难处,持此玉简来寻我。”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刻有简单符文的石片,那符文古朴,似篆非篆,隐隐有血光流转,像是以精血为墨刻成。他轻轻放在门边的案几上,玉简一触桌案,竟发出一声清鸣,如同剑吟,余音绕梁。随即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黑发,如旗般翻飞。
他闭上眼,体内功自行运转,吞噬着天地间的稀薄灵气,也吞噬着他心中翻涌的恨与痛。他想起哥哥曾为他挡下的那一剑,想起哥哥被拖走时回头望来的那一眼,想起哥哥说:“小二,活下去……”
“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斩不断的执念。
再睁眼时,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不是怒火,而是道火,是焚尽一切阻碍的道心之火。
“青云门……我来了。”
寻药之路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去那青云门,哪怕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他也要找到哥哥!他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棋子,也不是大长老跟教主觊觎的容器,他是李二小,是那个说“我要变强”的少年。
他转身,跃下城头,身影如墨点,消失在苍茫大地的尽头。
周子阳望着那块散发着淡淡温润气息的玉简,指尖触之,竟觉一股暖流顺指而入,驱散了他体内积年的寒气,不由得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唯有夜风卷起落叶,簌簌作响。他喃喃自语:“这玉简……竟有洗髓之效?这李二……到底是什么人?”
他哪里知道,自己无意中透露的一句话,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位修士的命运轨迹,甚至,可能动摇整个青云门的根基。
而此时的李二小,早已离开了醉仙楼。他没有走城门,而是踏着屋檐,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登上城头。他站在城头的阴影处,衣袍猎猎,遥望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传说中青云门所在的巍峨山脉。那山如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如同仙境,可在他眼中,却是一座囚笼,困着他唯一的亲人。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黑发,如旗般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