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潭底,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死亡泥潭,仿佛天地间被遗忘的疮疤,深陷在群山阴脉的交汇之处,埋葬着无数生灵的哀嚎与秘密,也封存着古老年代遗留的诅咒与凶煞。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连月光也畏惧此地的阴秽,不敢垂落。浑浊的潭水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粘稠得仿佛胶质,轻轻一动便拖拽出沉重的阻力,水波迟滞,宛如冥河之流。视线所及之处,不过尺许,稍远便被浓浊吞没,化作一片混沌的黑暗。水底淤泥深厚,黑如沥青,踩上去软绵绵的,似踏在腐烂的内脏之上,每一步都可能陷落。似有若无的气泡从泥中冒出,咕嘟作响,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烈的恶臭,仿佛地底在吐纳死气。那气味混合了硫磺的刺鼻、腐烂水草的酸馊和陈年尸臭的腥秽,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如无数细针钻入鼻腔,刺入脑海,即便李二小以灵力封住口鼻,那股腥臭气依旧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翻腾,几欲呕吐。
借着水面上透下来的一丝微光,那光在水中被层层浊流扭曲,化作摇曳的绿影,如同幽魂的残影,隐约可见四周散落着森白的枯骨,有兽有禽,甚至还有几具人类的残骸,指骨仍紧握着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蚀痕斑驳,依稀可见符文残迹,那是过往不幸闯入者的遗骸,他们的魂魄或许至今仍在潭中徘徊。几根粗大的枯木横亘在泥沼中,像是远古巨兽的肋骨,又似被诅咒的图腾柱,上面爬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红色水蛭,水蛭通体透明,内里可见流动的黑血,仿佛吸食了怨念而生,随着水流微微蠕动,仿佛活物,偶尔有细小的触须拂过李二小的手臂,带来一阵战栗,仿佛被亡者低语缠身。
而在李二小藏身的巨石旁,此刻更是上演着一场修罗场般的景象。那巨石形如龟背,似有灵性,表面刻着模糊的古老符文,已被淤泥半掩,边缘布满尖锐的石刺,如同天然的屏障,正是他唯一可倚仗的藏身之所。石缝间渗出丝丝寒气,竟与他体内残存的灵力隐隐共鸣,助他隐匿气息。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魔教长老最后一次试探时,随手打出的一道血色掌风,如血色匹练撕裂水面,发出“嗤”的一声厉响,激起滔天浊浪。掌风所过,不仅搅乱了潭水,激起浑浊的漩涡,更直接拍死了一头潜伏在此的成年妖鳄。那妖鳄身长一丈,鳞甲如铁,泛着青铜般的冷光,生前凶悍异常,曾吞噬过三名练气修士,此刻却已命丧黄泉。此刻,那庞大的尸体正翻着白肚,肚皮鼓胀如鼓,泛着不祥的青灰色,皮肉开始浮肿溃烂,漂浮在距离李二小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尸体的脖颈处被击得粉碎,颈椎断裂,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水混着脑浆,正缓缓渗出,如墨汁般在水中晕开,将周围的潭水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褐红色,宛如一幅被血浸透的画卷,血丝如蛛网般蔓延,竟在水中凝成短暂的符纹,似有怨念未散。
更令人窒息的是,随着尸体的腐败,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臭味正迅速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内脏腐烂的腥臭、血液变质的酸腐和沼气发酵的恶臭,比之先前的尸臭,更要浓烈百倍,仿佛有无数腐尸在同时溃烂,连水都似乎在腐化。几只拇指大小的食腐水虫,甲壳泛着幽绿光泽,复眼闪烁着猩红光芒,正疯狂地啃食着妖鳄眼眶中的血肉,钻入鼻腔与耳道,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如同死神在低语,又似亡魂在啃噬记忆。更有数条水蚯蚓从尸腹钻出,扭动着灰白身躯,在血水中游走,寻找新的宿主。
李二小死死地蜷缩在巨石的阴影里,五指深陷淤泥,指甲已磨出血痕,血丝刚溢出便被浊水稀释,消失无踪。他以龟息诀压制生机,连心跳都近乎停滞,不敢发出丝毫动静。那具妖鳄的尸体,恰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漂浮的尸身遮蔽了他的气息与轮廓,如同天然的“尸幕”。但他必须忍受那股几乎能让人当场昏厥的恶臭,以及那些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食腐生物擦过他脚踝时带来的冰凉触感,仿佛无数死者的指尖在轻轻抚摸,又似阴魂缠足。
他的神识死死锁定着潭面,感知每一丝灵气波动,同时分出一丝意念,警惕着周围其他被血腥味激怒的妖鳄。那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近,如同鬼火漂浮,瞳孔竖立,闪烁着原始的杀意,贪婪地盯着那具同类的尸体,低沉的嘶吼在水中形成震动,震得李二小耳膜生疼,却并未发现伪装成“浮木”、一动不动的李二小。
时间,在这恶臭与死亡的包围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如千年般难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因长久屏息而隐隐作痛,丹田内的灵力几近枯竭,连护体灵光都已黯淡,唯有意志如铁,死死支撑,心中默念师门心法,以信念对抗绝望。
就在李二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腐臭味熏得神智错乱,眼前发黑,意识即将沉沦之际,那股笼罩在潭面上的恐怖威压,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存在。
他依旧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任由那具妖鳄的尸体缓缓下沉,如沉船般坠入更深的泥沼,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直到那股恶臭味在水中扩散得不再那么刺鼻,直到周围那些幽绿的眼睛因争食尸体而陷入混战,撕咬声与水泡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血水翻涌,残肢四溅。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泡升腾,却在中途被他以微弱灵力悄然压碎,不留一丝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光,却有寒芒一闪,如深渊苏醒。
但这鳄鱼潭底的每一寸泥泞,每一缕恶臭,每一道幽绿的目光,每一声水虫的啃噬,都将永远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