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事将近

有时候觉得,非典就像个任性的小姑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它来得突如其来,走得也毫无征兆,03年炎热的夏天刚溜走,非典的阴霾也悄然散尽。社会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李秀芬便马不停蹄地着手操办申豫盼和苗颖的婚事。先是让她娘乔喜迎看好了良辰吉日,接着就开始准备婚房。

原本李秀芬打算把门面房的楼上腾出一间当婚房,谁知道苗颖却不同意,执意要住南屋。李秀芬觉得不妥,不由劝说道:“小颖,南屋是宽敞,但房子太旧了,当婚房不合适,会让人笑话的。”苗颖笑着道:“我没觉得不好啊,老房子冬暖夏凉,住着舒坦。何况只是外墙破旧,里面收拾一下还是挺新的。再说了姨,日子是咱自己过,管别人说啥?我又不是替别人活的。”李秀芬见她态度坚决,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依了她。

南屋有二十多年的房龄,其实再撑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以前这里既是仓库,也是申豫盼住的地方,只是看着有些破旧罢了。李秀芬让申豫盼把里面的货物全都搬出去,重新吊顶、刷墙,一番收拾下来,屋子果然焕然一新。

接着李秀芬领着苗颖去挑家具,苗颖天生擅长察言观色,砍起价来更是毫不手软,有时那砍价的架势,连李秀芬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拉着她叮嘱:“小颖啊,结婚是人生大事,你也别太抠抠索索的。”苗颖笑着回道:“姨,你也知道,做生意的人都精明着呢,不挣钱的买卖他们肯定不会做。咱们买东西想省点钱,砍价实属天经地义,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分是一分嘛!”

李秀芬点点头,缓缓说道:“理是这么个理,我就是想着年轻人都爱面子。”苗颖赶紧接话:“姨,钱和面子比起来,我更爱钱;虚荣和实惠摆在眼前,我肯定选实惠。”李秀芬笑道:“算了,你比我会过日子,家具的事你看着买吧,我只管出钱就行。”李秀芬说到做到,之后家具的事,就全权交给了苗颖。苗颖也没挑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选的沙发、茶几、衣柜,都是样式古朴、简单大方的。

这边申家忙得热火朝天,那边苗有成和黄美桃也没闲着。农村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哪怕手里不宽裕,却格外爱面子。一方面怕别人看不起自家闺女,另一方面又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夫妻俩咬牙又给苗颖添置了不少东西,最“奢侈”的是,他们足足做了十六条新被子。苗颖知道后哭笑不得:“娘,你做这么多被子,是准备让我盖一辈子吗?”黄美桃却一脸认真:“越久越好,省得你们以后没被子盖。”

弹指间,婚期就一天天临近了。申长怀两口也提前赶过来帮忙,跑前跑后,出谋划策。郑必昌也想搭把手,可他有自知之明,毕竟这是申家的婚事,他要是过多出头露面,难免会引来旁人的闲话。于是他照旧守着自己的火烧店,晚上回家后,也只是抱着春晓逗乐,很少插嘴婚事的安排。李秀芬心里清楚他的顾虑,却还是会主动跟他商量,比如该通知哪些亲戚、办多少桌酒席之类的事。

因为申家的院子不大,李秀芬便决定在家举行结婚典礼,待客的宴席则定在了附近新开的一家饭店。饭店老板也不是外人,是杜花三姨家的表哥,这人为人热情,给的优惠力度也大,所有人都挺满意。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牛正本提前一天赶回了顾庄,开的还是那辆面包车。这车原本是赵文城的,后来赵文城换了新车,就把这辆面包车送给了牛正本。牛正本非要给钱,赵文城却死活不肯收,说:“都是自家人,别这么见外。”牛翠萍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本,这车就算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你就开着吧。”牛正本还想推辞,牛玉良在一旁拍了板,他这才收下。

前两年,白倩影离开这里去了上海,这事让牛正本万念俱灰。再加上齐修文的意外离世,让他心里满是愧疚,一度想把店关了离开。结果这个想法遭到了大家的竭力反对,赵文婉更是生气地说:“牛正本,我正需要人陪我呢,你跑什么跑?”牛正本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齐修文去世后,赵文婉把音像店关了,租给了别人开网吧。后面的几间房,除了牛正本住着,没多久赵文城和牛翠萍也搬了进来。牛翠萍会来县城生活,还是婆婆马红花的主意。马红花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总两地分居不是个事儿。更重要的是,赵文城以前犯过错,闹出过不小的风波,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马红花想让儿媳跟着赵文城,盯着他别再犯浑。

牛翠萍本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这次却听了婆婆的话。这时她的第二胎已经生了,又是个女孩,为此她偷偷抹了不少眼泪。赵文城倒是满不在乎,安慰她道:“女孩就女孩呗,大不了咱们继续生。”郑慧巧也劝她:“现在计划生育也没前几年管得严了,多生几个孩子也没啥。现在苦点累点不算啥,以后等着享清福吧。”牛翠萍也不信这个邪,暗下决心,非要生个男娃不可。

自从牛翠萍搬过来后,就喊牛正本一起搭伙吃饭。突然多了几口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牛正本也觉得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因为赵文城上班忙,经常不在家,牛正本闲暇时就帮着姐姐带孩子。牛翠萍的二闺女叫念娣,是赵文城给起的名字。这段时间,牛翠萍给二闺女断了奶,又开始积极备孕了。

这次申豫盼结婚,赵文城和牛翠萍也赶了回来,只是他们先回了赵庄。赵文城换了新车,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这车原本是齐修文的。齐修文去世后,没人开这辆车了,赵文婉就打算把车卖掉。赵文城得知后,想要买下这辆车,可手里的钱又不够。赵文婉知道后,直接说:“这车买的时候花了二十八万,开了才两年,你要是想要,十万块钱就给你。”

赵文城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赵文婉便让他三年内结清就行。就这样,这辆车成了赵文城的。有了轿车,赵文城就嫌弃那辆面包车了,索性直接送给了牛正本。其实申豫盼结婚,他们可来可不来,但郑慧巧觉得,二哥郑必昌好不容易看着儿子成家立业,他们这边要是不来几个人撑场面,实在说不过去。他们这次过来,说是祝贺申豫盼结婚,其实也是想给二哥长长底气。

除了准备好随礼的钱,郑慧巧和牛玉良还特意装了半袋子金银花。说起这金银花,牛玉良就暗自庆幸,当初幸亏听了魏青花的建议,种了两亩地。谁也没想到,一场非典竟让金银花的价格暴涨,他们家的金银花最后是按二百四一斤卖的,两亩地足足挣了七万多块钱。当然,魏青花更有眼光,一直囤到三百一十块钱一斤才出手。

十月十二日这天,赵文城和牛翠萍一早便赶了过来,把两个孩子留在了家里。牛玉良两口和牛正本也早就准备好了,赵文城的车刚到,他们就麻利地上了车。路上,牛翠萍忍不住问郑慧巧:“娘,咱们这次准备随多少钱的礼啊?”郑慧巧回道:“为了给恁二舅长长脸,我打算随一千块。”

牛翠萍又问:“娘,那我们随多少啊?”郑慧巧思忖片刻道:“你们干脆随二百吧,又不是什么直接亲戚,二百块钱不少了。”这时赵文城插话道:“娘,不中,二百块钱太少了,显得咱们太寒酸,要么我们也随一千吧。”郑慧巧不乐意了:“那可不行,一千块太多了。”牛玉良在一旁打圆场:“一千确实多,二百又太少,你们就随五百吧。不然咱们大老远跑来,随礼太少也不好看。”

不到十点钟,一行人就到了申家所在的村子。只见申家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大多都是些不认识的面孔。倒是郑必昌眼尖,老远就瞅见了他们,赶紧拉着李秀芬迎了过来。李秀芬笑着打招呼:“玉良,慧巧,你们可算来了。”郑慧巧满脸堆笑,挽住李秀芬的胳膊问道:“二嫂,迎亲的队伍还没回来吗?”

李秀芬道:“哪有那么快,北乔离县城最远,好几十里地呢,估计得十一点才能回来。对了慧巧,你们下午别走太早,咱们好好唠唠嗑。”郑慧巧知道她忙,连忙说道:“咱都是自家人,你不用客套,只管去忙你的吧。”李秀芬冲着牛翠萍和赵文城笑了笑,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郑必昌递给牛玉良和赵文城每人一支烟,笑着说道:“这边太乱,咱还是回火烧店坐会儿吧。”

郑必昌把他们领到了自己的火烧店,因为这几天忙着儿子的婚事,他也没心思做火烧生意。牛正本扫了一眼里屋的床铺,铺得规规矩矩,看样子应该好久没住人了,随口问道:“二舅,你最近没在店里住啊?”郑必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最近都在家住呢。”

郑慧巧关切地问道:“二哥,你最近过得咋样?”郑必昌抽了一口烟,轻描淡写地说道:“还行,你们也知道,豫盼和苗颖都是懂事的孩子。”郑慧巧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郑必昌的目光落在牛正本身上,像是对着郑慧巧,又像是对着牛正本说道:“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得往前看。”

牛正本低着头,默默走了出去。郑慧巧赶紧给郑必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提这个话题。赵文城连忙插话:“二舅,你该忙就去忙吧,我们在这儿歇会儿就行。”郑必昌想了想,说道:“也行,那你们就在这儿歇着,我确实得过去了,今天人多,秀芬一个人忙不过来。刚才秀芬还说,你们大老远跑来不容易,下午一定要多待一会儿。”

郑慧巧笑着道:“二哥,我们知道了,你快去忙吧。”郑必昌把烟盒塞给牛玉良,转身就匆匆离开了。郑慧巧他们在店里坐了没一会儿,李继德和乔喜迎也过来了。牛玉良忍不住调侃道:“你们俩是豫盼的姥姥姥爷,不在家等着新媳妇进门,咋也跑这儿来了?”李继德笑着道:“唉,人老了,太热闹的地方受不了,还是你这店里清净。”

几个人正聊着天,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了十一点。这时,只听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郑慧巧立刻站起身说道:“咱们出去看看吧,听这阵势,肯定是迎亲的车队回来了。”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牛正本顺手把店门锁好了。

外面果然是迎亲的车队,足足有十二辆轿车,蜿蜒地停在街道上,看着格外气派。苗家的送客们都陆续下了车,被申家的人热情地迎了进去,唯独新娘苗颖还没下车——农村的规矩多,新媳妇下车得讲究时辰和礼节。郑慧巧他们挤到婚车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

等一系列繁文缛节都结束后,苗颖换了鞋,这才缓缓走下婚车。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里,穿着一身笔挺西服的申豫盼,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抱起苗颖,大步朝着家里走去。

结婚典礼就在申家的院子里举行。郑必昌和李秀芬端坐在主位上,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等着一对新人过来行礼。申豫盼个子高,穿上西服更显得仪表堂堂;苗颖没有穿婚纱,只是挽了个精致的发髻,上身穿着一件红色的薄棉袄,下身配着一条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高跟鞋。饶是这样,苗颖的个头也才刚到申豫盼的下巴。郑慧巧看了,忍不住感慨道:“苗颖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太瘦太矮了。”

牛玉良和赵文城站在远处,抽着烟闲聊。人群里,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牛正本。这两年来,每次听到或看到别人结婚,他心里就五味杂陈。尤其是此刻看到申豫盼和苗颖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白倩影。他低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结婚典礼一结束,大家就浩浩荡荡地朝着饭店走去。郑慧巧他们和李继德两口被安排在了同一桌。因为赵文城要开车,不敢喝酒,牛玉良便和李继德开怀畅饮起来。牛正本心情郁闷,也倒了一小杯酒,默默地陪着他们喝。

没过多久,郑必昌挤了过来。他今天实在是高兴坏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还能亲眼看着儿子风风光光地成家。酒至酣处,新人开始挨桌敬酒了。申豫盼和苗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按照规矩,每人都要敬三杯酒。赵文城不能喝,牛翠萍便主动替他喝了。

这时的牛翠萍养得白白胖胖,足有一百四十斤,脸上还带着双下巴。几杯酒下肚,她的脸瞬间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郑慧巧偷偷瞪了她一眼,低声埋怨道:“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别逞强,别太实在了。”牛翠萍“嗯”了一声,就乖乖地不再说话了。

牛玉良为人豪爽,端起酒杯一口气就喝了六杯。郑慧巧心里清楚,丈夫看着别人结婚,心里其实也憋着一股气,只是有苦说不出罢了。牛正本再三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硬着头皮喝了三杯。

酒宴散场后,客人就渐渐散去了。郑必昌领着他们回到家里,直接上了二楼。这时李秀芬也忙完了,一脸疲惫地走了过来。郑必昌抓了两把瓜子和糖果放在桌上,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了家常。

李秀芬朝着楼下喊了一声:“豫盼,你跟小颖也上来坐坐。”申豫盼应了一声,转身去喊苗颖。这时的苗颖已经卸了妆,换了一双舒服的鞋子,跟着申豫盼慢悠悠地走了上来。苗颖拿起桌上的水杯,挨个给大家倒了水,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其乐融融。

李秀芬跟大家寒暄了几句后,又转头看向郑慧巧,问道:“对了慧巧,小本的婚事咋样了?有眉目了吗?”郑慧巧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了下去,朝着牛正本努了努嘴:“让他自己说吧。”李秀芬的目光落在牛正本身上,牛正本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二妗,我还没遇到合适的。”

李秀芬语重心长地劝道:“小本啊,别太挑剔了。结婚过日子,看的是人品,不是长相。别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牛正本低着头,小声应道:“是,我现在看重的就是人品。”正在倒水的苗颖听到这话,抬头笑着问道:“对了正本哥,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