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寻老七

李恪从县衙出来,日头正高,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

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头盘算着——周县令那边应下了,可递帖子的事还没着落。他一个村野里正,贸贸然去找监军,人家见不见还两说。得先找个中间人。

老七。

李恪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可老七在临关城,这一去一回,得小半天工夫。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来得及。

他抬脚往临关城的方向走去。

临关城离永安县不远,走得快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李恪这回没催动【踏风行】,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一边走一边想——想周县令那副急着跑路的嘴脸,想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想老七会不会帮忙。

走到临关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七——老七住在北城,可北城那么大,上回是监军指的路,这回让他自己找,还真不一定找得着。他先去了城南。

徐记寿材铺。

那条偏僻的巷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徐记寿材”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徐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哟,小哥儿?”他把算盘放下,“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李恪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徐掌柜,”他说,“我想找老七。”

徐掌柜挑了挑眉。

“老七?找他干啥?”

“有事。”李恪说,“您知道他在哪儿不?”

徐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绕过柜台,掀开后门的帘子,领着李恪穿过后院,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的,走到李恪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才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徐掌柜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

“我。”徐掌柜说,“老七,有人找你。”

门开了。

老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短打,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看见李恪,愣了一下。

“李兄弟?”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徐掌柜。徐掌柜摆摆手,转身走了。

老七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靠墙摆着一张床。老七让李恪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说吧,”他在对面坐下,“找我啥事?”

李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七哥,”他放下碗,“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七看着他。

“什么事?”

“赵家沟。”

老七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李恪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变得戒备,变得……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猛地关上了。

“赵家沟咋了?”老七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一夜,”李恪盯着他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恪,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赵家沟的人呢?”李恪问,“都去哪儿了?那山坡上那些碎骨,是谁的?”

老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

“李兄弟,”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事儿,你别问了。”

李恪皱起眉头。

“为啥?”

“不为啥。”老七放下碗,“就是别问了。”

“可那是一个村子的人。”李恪说,“三百多口,说没就没了。我亲眼看着那地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碎骨……”

“李兄弟。”老七打断他。

他看着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头发紧的东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可我告诉你,这事儿,你问不得。问了,对谁都不好。”

李恪盯着他。

“七哥,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上回我问您镇邪司的事,您还跟我说了些。这回……”

“上回是上回。”老七又打断他,“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恪。

“赵家沟那事,”他说,“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我能管的。那事儿……上头有人管。”

“上头?”

老七没有回头。

“李兄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儿,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一句——那地方,现在干净了。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李恪心头一震。

“那一百多口人呢?”

老七沉默了。

很久很久。

“没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没了。”

李恪攥紧了拳头。

“七哥……”

“别问了。”老七转过身,看着他,“李兄弟,我求你了,别问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赵家沟,就当从来不存在过。”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七,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

他知道老七有事瞒着他。

可他也知道,老七不说,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行。”他点点头,“我不问了。”

老七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往下垮了垮。

“老七哥,”李恪又问,“王偏将那边咋样了?”

老七的脸色好看了些。

“王偏将?”他说,“没事了。白骨山那边,已经解决了。那老巫师被收拾了,血湖也填平了。王偏将正在善后,估摸着过段日子就能回来。”

李恪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老七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啥?”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七哥,”他说,“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老七挑了挑眉。

“什么忙?”

“我想见监军。”李恪说,“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老七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着李恪,盯了很久。

“见监军?”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你见他干啥?”

李恪把永安驿的事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周县令怎么应的,还有那个唤魂的法子。

老七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问,“你要在公堂上唤魂?让死人开口?”

李恪点点头。

“周县令应了,可他有个条件——让我帮忙给监军递个帖子。他想调走,想找门路。”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他问,“你去找监军,就为了递这个帖子?”

李恪摇摇头。

“也不全是。”他说,“我也想见见他。”

“见他干啥?”

李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见见。”

他想起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你迟早会来找我的。想起他站在村口,说“赵家沟的事,朝廷会一并给你平了”。

那个人,跟别的官不一样。

老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带你去。”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不过我可提醒你,”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监军那人,别看是个文人,其实心里头门清。你跟他说话,别绕弯子,有啥说啥。他烦那些拐弯抹角的人。”

李恪点点头。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