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邪气

三天后,晨雾未散。

河道边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李家坬村的人聚在河东,赵家沟的人聚在河西,中间隔着一条丈许宽的土路,那是两村默认的分界线。

李恪站在李家坬人群最前头,身后是李铁蛋等十几个青壮,再往后是老弱妇孺,加起来不过二三十号人。

而对面,赵大彪身后乌泱泱站着上百号汉子,个个手持农具,面色不善。

“李里正,”赵大彪扯着嗓子喊,“三天到了,今天该给个说法了吧?”

李恪上前一步:“赵里正想听什么说法?”

“简单,”赵大彪一挥手,“你们李家坬的闸口,今天就得关一半。今年的水,咱们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

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

“三七分?赵大彪你做梦!”

“往年都是五五分,凭什么今年你们要七成?”

李家坬的老人们气得直哆嗦。

几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往前冲,被李恪抬手拦住了。

“赵里正,”李恪声音平静,“你要改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赵大彪冷笑,“今年春旱比往年都厉害,我们赵家沟地多、人多,用水自然也该多。这就是说法!”

“地多、人多,是你们赵家沟自己的事。”李恪盯着他,“河道的水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们赵家沟一家的。”

“少废话!”赵大彪身后的一个壮汉吼道,“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群开始往前涌。

刘二哥等人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但脸色都有些发白——对面的人数几乎是这边的两倍,真要动起手来,绝对占不到便宜。

李恪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三步,独自一人站到了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

“赵里正,”他看着赵大彪,“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改,可以——让两村的老人们一起坐下来谈,该怎么改,改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立下字据,按上手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人堵在河道边,喊打喊杀。”

赵大彪嗤笑一声:“李里正,你当我三岁小孩?坐下来谈?谈什么谈?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别怪我们硬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群猛地向前涌来!

“拦住他们!”刘二哥大喝一声,带着青壮们冲上前去。

两群人瞬间撞在一起!

农具碰撞声、怒骂声、痛呼声混杂在一起。李家坬的人虽然勇猛,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几个老人被推倒在地,妇孺们惊叫着往后退。

李恪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自家村里的人一个个被打倒在地,看着赵大彪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乡里横】,全力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气势”。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感”。

以李恪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那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正在厮打的人群,动作猛地一滞。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像是深夜独自走在荒郊野外,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赵大彪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他看向李恪,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闭着眼睛的年轻人。月光下,李恪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稳得让人心慌。

“装神弄鬼!”赵大彪咬牙吼道,“给我打!”

他身后的汉子们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冲。

李恪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缓缓开口:

“这里是李家坬的地界。”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乡里横】的气势如山洪暴发般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赵家沟汉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农具“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后面的汉子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李恪,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不是对强敌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触及本能的惧怕。

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

像是凡人见到了神明。

“滚。”

李恪只说了一个字。

赵大彪脸色铁青,咬牙道:“李恪,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们赵家沟上百号人,还怕你一个人不成?!”

“你可以试试。”李恪看着他,眼神平静如古井,“看看今天,你们谁能踏过这条线。”

他抬脚,在土路上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只是用鞋底在尘土上蹭出来的痕迹。

但对面上百号人,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赵大彪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发白。

他身后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农具越握越松。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赵大彪身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大彪啊……算了吧……”老人声音发抖。

“闭嘴!”赵大彪吼道。

老人叹了口气,看向李恪:“李里正,今天这事……是我们赵家沟不对。水……还按老规矩分,行不?”

李恪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赵大彪。

“赵里正,你说呢?”

赵大彪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着李恪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退缩的汉子,终于狠狠一跺脚。

“行!李恪,今天算你狠!”

他转身,朝着自家村里的人吼道:“都给我回去!”

赵家沟的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往西边退去。

不多时,河道边就只剩下李家坬的人。

刘二哥等人看着李恪,眼神复杂。

“恪哥儿……”李铁蛋咽了口唾沫,“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手段。”李恪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乡里横】的使用,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

刚才全力催动,对他消耗不小。

他看向东边。

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山脊后爬上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道上。

水流潺潺,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但李恪知道,这事没完。

赵大彪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看向自家村里的人。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他声音平静,“赵家沟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从今天起,河道这边每天都要有人守着,夜里也不能断。。”

李铁蛋重重点头:“明白!”

人群渐渐散去。

李恪独自站在河道边,看着奔流的河水,眉头微皱。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0/10)】

满了。

光屏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闾巷,令出如山。

(你在乡民心中已具威望,一声呵斥可止孩童啼哭、平邻里争端。主持公议时,言辞自带分量,多数乡人愿听从调停。若遇小规模骚乱或流民滋扰,凭气势与名望可暂稳局面,为官府或乡勇争取应对之机。)

【经验(0/20)】

升级了。

李恪看着那行字,心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风道童走到他身边,看着河道对岸赵家沟的方向,缓缓道:“方才你催动那股气势时……贫道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有邪气。”清风神色凝重,“尤其是那个赵大彪,他身上缠着很重的邪气,像是……害过人命。”

李恪心头一震。

“而且,”清风顿了顿,“那怨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清风看向李恪,一字一顿:

“和山谷里那个东西,很像。”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

“道长是说……赵大彪和山谷里那东西有关?”

“不是直接有关,”清风摇头,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疑虑,“但他身上的怨气里,确实混杂着一丝相似的阴邪气息。那气息很淡,像是接触过,或者……供奉过。”

供奉。

这个字眼让李恪眼皮一跳。

“道长,你的意思是,赵家沟可能有人在暗中供奉那邪物?”

“只是猜测。”清风压低声音,“但李施主,你不觉得奇怪么?赵家沟往年虽然也争水,但从没像今年这样蛮横霸道。那赵大彪今日带来的百十号人,个个眼中带着戾气,不像普通庄稼汉。”

李恪回想刚才的场景。

确实。

那些赵家沟的汉子,眼神凶狠得过分。

有几个甚至像是……见过血的。

“而且,”清风继续道,“方才你催动气势时,贫道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赵家沟的老人,一直在偷偷往西边山坳方向看。”

西边山坳。

李恪顺着清风的目光望去。

那是赵家沟村后的方向,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深处就是深山老林。

山谷,就在那个方向。

“道长,”李恪沉声道,“若真是供奉邪物,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清风顿了顿,“整村遭殃。那东西靠吞噬生魂壮大自身,若真有人供奉它,必然要献上祭品。而最合适的祭品,就是活人的魂魄。”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小禾被夺走的那一魂,想起山谷里那些被吸食的幽蓝光点。

“李施主,”清风看着他,“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贫道所料,那赵家沟……恐怕已经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李恪脱口而出。

“不可。”清风立刻制止,“若赵家沟真与那邪物有染,你贸然前去就是送死。”

李恪沉默。

他知道清风说得对。

“那该怎么办?”

“等。”清风道,“等贫道伤势再好一些,在此期间,加强村子的防备。还有……”

两人正说着,李铁蛋匆匆跑了过来。

“恪哥儿!不好了!”

“怎么了?”

“赵家沟那边……出事了!”刘二哥喘着粗气,“刚才有从那边路过的人说,赵家沟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

李恪和清风对视一眼。

“怎么死的?”李恪追问。

“说是……暴病。”刘二哥脸色发白,“但传话的人说,死的人死状很怪——浑身干瘪,像是被抽干了血。而且都是在夜里死的,死前都说过……听到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

李恪心头一凛,看向清风。

清风脸色凝重:“怨婴索命……果然是献祭。”

“献祭?”刘二哥听不懂,“什么献祭?”

“没什么。”李恪打断他,“刘二哥,你带几个人,这几天加强村口的巡逻,尤其是夜里,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单独出去。还有,告诉大家,这几天尽量别去赵家沟那边。”

刘二哥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等他走后,清风才缓缓道:“李施主,事情比贫道想的还要严重。那东西……已经开始反噬供奉者了。”

“反噬?”

“邪物供奉,本就凶险。”清风解释道,“供奉者需定期献上祭品,否则就会被反噬。看赵家沟的情况,恐怕是祭品不够,或者……那东西胃口变大了。”

李恪想起山谷里那东西猩红的瞳光,那如潮的黑气。

胃口变大……

“正是。”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迅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这道辟邪符你贴身带着,若邪祟靠近,符纸会发热示警。”

李恪接过符纸,入手微温,上面的血色符文隐隐发光。

“另外,”清风又取出三张空白的黄符和一小包朱砂,“这三张符,你贴在村口、祠堂、还有你家院门。朱砂混上你的血,效果更好。”

李恪一一记下。

他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那三个方向传来,像是三道无形的屏障,将村子护在其中。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恪回到家,小禾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见到哥哥回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哥,饭快好了。”

李恪看着妹妹,心头一暖。小禾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明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痴傻的模样。

“嗯。”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禾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禾顿了顿,小声道,“就是……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小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河边玩水,然后……然后就掉下去了,我想拉她,但拉不到……”

李恪心头一紧。

红衣小女孩。

河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小禾摇摇头,“但那个梦好真实……我甚至能闻到河水的味道,还有……还有一股腥味。”

李恪沉默。

他知道,那可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