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遇张楚岚

Z市的夜,是被霓虹灯和烧烤烟火气熏染出来的。

不同于龙虎山那种清冷孤寂、伴着松涛入眠的夜,这里的夜喧嚣、燥热,充满了红尘俗世特有的油脂味。

步行街的尽头,是一片自发形成的大排档。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鱿鱼,炭火上滴落油脂的羊肉串,还有划拳拼酒的嘈杂声,共同编织了一张名为“生活”的大网。

而在这张网里,闯进了一群格格不入的“异类”。

张修远走在最前面,那一身原本应该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此刻领口微敞,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抓着一把刚买的烤面筋,吃得满嘴红油,毫无形象可言。

“香!真香!”

张修远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小师弟,不是师兄说你,修道修道,修到最后要是连这人间烟火气都断了,那还修个什么劲?不如去当石头。”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张灵玉黑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和张修远穿着同款的白色道袍,但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衣襟扣得一丝不苟,银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目不斜视,尽量收敛着自己的衣摆,生怕沾染上路边油腻腻的桌椅。

“师兄……”张灵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我们是来办正事的。师父让我们下山寻找张楚岚,确认其身份。我们已经在Z市逗留了三个小时,逛了两条商业街,吃了三家小吃摊……现在,是不是该去南不开大学了?”

“急什么?”

张修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那几个垂涎欲滴却不敢造次的蓝袍师侄,大手一挥,指着旁边一家挂着“老王烧烤”招牌的摊位。

“极云,带着师弟们去占座!今晚师叔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是!谢小师叔!”

几个年轻道士如蒙大赦,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他们在山上清汤寡水惯了,哪见过这阵仗,早就被那孜然味勾得魂都没了。

张灵玉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刚想开口阻拦,就被张修远一把揽住了肩膀。

“哎呀,小师弟,既来之则安之。”张修远硬是拖着浑身僵硬的张灵玉,把他按在了一张红色的塑料方凳上,“来来来,坐下。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两箱……咳,两瓶大可乐!要冰的!”

张灵玉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如坐针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桌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师兄,此处……实在太过嘈杂。”张灵玉看着周围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眼中闪过一丝不适,“而且,我们这身装扮,太过引人注目了。”

确实,这一桌道士在烧烤摊上简直就是漆黑夜里的萤火虫。周围的食客频频侧目,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女生拿出手机,对着张灵玉那张俊脸偷偷拍照,窃窃私语着“好帅的cosplay”、“那个银发的简直是极品”之类的话。

张修远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引人注目怎么了?咱们天师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门派。”张修远拿起一串刚端上来的羊肉串,递到张灵玉嘴边,“来,尝尝。这家的羊肉我看过了,肉质紧实,纹理清晰,绝对不是合成肉,老板是个实在人。”

张灵玉看着递到嘴边、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本能地向后仰了仰头,抗拒道:“师兄,我不饿。而且过午不食……”

“少来这套。”张修远翻了个白眼,“在山上你是高高在上的灵玉真人,下了山你就是个普通人。这肉串里藏着的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你不吃就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就是看不起众生,看不起众生你还修什么道?”

这一套歪理邪说把张灵玉砸得晕头转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师兄的逻辑虽然荒谬,但在这烟火缭绕的烧烤摊上,竟然显得莫名有些道理。

在张修远那“你不吃我就塞进去”的眼神威胁下,张灵玉只能叹了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如同捏着什么危险法器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串羊肉。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品尝国宴,与周围大口撸串的环境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这就对了嘛。”张修远满意地点点头,自己抓起一把肉串,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隔壁不远处的摊位传来,打破了这桌微妙的和谐。

“老板!能不能再便宜点?两块钱一串行不行?我这还是学生呢,照顾一下生意嘛!”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和窘迫,听起来有些耳熟。

张修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竹签,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目光看似随意地向声音来源处飘去。

“小师弟,看来咱们的运气不错。”张修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你看那是谁?”

张灵玉闻言,放下手中的肉串,顺着师兄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廉价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正一脸谄媚地跟老板讨价还价。

那年轻人留着一头有些杂乱的黑发,长相虽然还算清秀,但此时那副为了几块钱点头哈腰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将他和“炁体源流”这种传说中的八奇技联系在一起。

“那是……”张灵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且对方并未行炁,但身为修行之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体内,隐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纯正的气息。

“张楚岚。”张灵玉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没想到,所谓的炁体源流继承人,竟然是这副德行。”

在张灵玉看来,身为异人,尤其是名门之后,即便不锦衣玉食,也该有几分傲骨。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穷酸气,为了几串烧烤就能折腰,简直丢尽了异人的脸面。

“啧啧啧,小师弟,看人不能看表面啊。”

张修远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背影。

在他的视野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张楚岚那狼狈的外表。他那双经过阴阳五雷淬炼过的眼睛,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的体内,有一团金光。

那金光被层层叠叠的伪装包裹着,被刻意压制在丹田最深处,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又像是一头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的幼龙。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才能练就的“静”。

这种“静”,和张灵玉那种高高在上的“静”截然不同。

张灵玉的静是山巅的雪,高洁却脆弱;而张楚岚的静,是烂泥里的石头,肮脏、坚硬,却能砸死人。

“有点意思。”张修远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大可乐给张灵玉倒了一杯,“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能忍。”

“能忍?”张灵玉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我看是窝囊废罢了。师兄,既然确认是他,我们现在就过去?”

说着,张灵玉就要起身,周身的气势隐隐开始攀升,显然是打算直接过去“考校”一番。

“哎哎哎!坐下坐下!”

张修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张灵玉的肩膀。

“你现在过去干嘛?当街斗法?明天头条就是‘道士当街殴打贫困大学生’,你信不信?”张修远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人家正买饭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让人家吃饱了再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修远拿起一串烤韭菜塞进张灵玉手里,“来,补补阳气。咱们就在这儿看着,跑不了。而且……”

“老板!再加二十串大腰子!多放辣!”

张修远这一嗓子,不仅让正在烤架前忙活得满头大汗的老板手一抖,差点把盐罐子扔进炭火里,也让坐在他对面的张灵玉彻底黑了脸。

“师兄……”张灵玉看着桌上已经堆成小山的竹签,嘴角微微抽搐,“我们只有几个人,极云他们在那边已经吃不下了。这二十串……谁吃?”

张修远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地瘫在塑料椅背上,用牙签剔着牙,眼神却越过张灵玉的肩膀,飘向了不远处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落魄背影。

“谁吃?当然是……有缘人吃。”

张修远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还没等张灵玉反应过来,那老板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二十串烤得滋滋冒油、撒满了辣椒面和孜然的大腰子端了上来。

那浓烈的气味瞬间霸占了整张桌子,熏得张灵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子往后仰成了四十五度角。

“师兄,你……”张灵玉看着那堆仿佛在散发着某种不可名状气息的食物,脸色发白,“这东西,我是绝对不会碰的。”

“我也没让你吃啊,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补过头了容易流鼻血。”张修远嘿嘿一笑,随即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指了指不远处正提着两串可怜巴巴的烤面筋,准备转身离开的张楚岚。

“小师弟,师父常教导我们要积德行善。你看那个年轻人,面黄肌瘦,印堂……咳,虽然印堂有点发黑,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咱们出家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众生挨饿呢?这二十串腰子,就是咱们对他的一点心意。”

张灵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师兄:“师兄,你是想让我……端着这盘东西,去请那个……那个市井无赖过来吃?”

“什么市井无赖?那是咱们的‘有缘人’!”张修远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再说了,浪费粮食是极大的罪过。这腰子可是那头羊身上最精华的部分,是为了滋养生命而存在的。现在我们吃不下,若是扔了,那羊岂不是死不瞑目?你去,把他叫过来,帮咱们分担一下罪业。”

张灵玉看着师兄那副“你不去就是大逆不道”的表情,又看了看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腰子,内心进行了长达三秒钟的天人交战。

最终,从小接受的“不可浪费”、“尊师重道”的教育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刑场一般,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盘沉甸甸的不锈钢盘子。

“……仅此一次。”

张灵玉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然后转过身,迈着沉重而优雅的步伐,向着张楚岚走去。

……

张楚岚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一个隐藏在普通人世界里的异人,他一直奉行着“低调做人,高调装孙子”的原则。虽然身怀绝技,但为了不被那群疯子盯上,他不得不伪装成一个除了有点小聪明外一无是处的屌丝大学生。

今天为了省钱,他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用两块钱买了两串面筋。正准备找个没人的角落啃完回宿舍,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原本嘈杂的烧烤摊,似乎安静了几分。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从身后袭来。

张楚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想难道是刚才砍价太狠,老板叫人来打我了?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然后,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道袍、银发飘飘、长得比电视明星还好看的道士,正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烤腰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那道士周身仿佛自带柔光滤镜,在这油烟弥漫的夜市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开在牛粪上的……咳,雪莲花。

周围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张楚岚和张灵玉之间来回打转,眼神中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那个……”张楚岚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两串寒酸的面筋往身后藏了藏,“道长,您……有事?”

张灵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猥琐、眼神闪烁的年轻人,心中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尽量维持着天师府高功的威严,冷冷地开口:

“这位……施主。”

张灵玉顿了顿,把手中的盘子往前递了递,“相逢即是有缘。我师兄点多了,见施主似乎……尚未饱腹,不知可否赏光,同席一叙?”

张楚岚愣住了。

他看着那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大腰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我是被逼的”的高冷道士,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是什么套路?

仙人跳?推销保险?还是新型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