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七天，熔炉区东北边缘的监测水晶都记录着同一种异常。
魔气背景值中，混杂着一缕淡绿色的能量谱线。
浓度极低，第一天仅比背景噪音高出0.2%，低到连负责记录的劣魔工兵都以为是仪器又他妈该校准了。
第二、第三天，0.5%，0.8%。
到了第四天，突破1%。
石牙拿着最新的数据报告去找希瑟时，暗影领主正在“异常事物应对办公室”里审阅虚空遗族提交的第一批模拟人格登记表。
“大人，东北F-9腐殖林转化区，魔气成分连续异常。”石牙把报告递上去，第三根触手不安地搓动。
“已经持续四天，涨幅稳定。按《环境监测规程》第7条，该启动三级响应，派侦查队去边界看看了。”
希瑟的暗影身躯从文件中抬起头，那双能在阴影中视物的眼睛扫过报告：“通知多萝西大人，派一支精神感知小队去。另外，让那片的巡逻队全部配发基础抗毒护符，就地待命，不要靠近异常源。”
命令传达下去。
多萝西派出的三个魅魔感知者，在边界处捕捉到了那缕淡绿色能量的源头。
来自第七层与第八层交界的位面膜薄弱点，有东西正像水渗过纱布一样，缓慢持续地从第八层那边漏过来。
“像孢子。”多萝西在当晚的指挥部例会上汇报，“极微小，能量特征伪装得和自然魔气几乎一样，通过位面膜那些天然存在的微小缝隙钻过来，感觉像是……污染。”
张吉惟坐在主位，听完报告，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通知卡奥了吗？”
“通知了。”多萝西点头。
“卡奥大人的回复是：位面膜防御针对的是大规模入侵和能量冲击，对这种微观渗透效率极低。除非完全封闭边界，但那会彻底切断熔炉区与虚空的能量交换，我们自己先憋死。”
血爪坐在下面，眼睛微眯：“所以只能看着他漏进来？第八层的毒崽子们，现在玩得这么阴？”
“他们在试探。”希瑟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用最低成本，测试我们的监测能力和反应底线。如果我们没发现，他们就继续渗透，直到某个区域彻底被污染。如果我们发现了却无力阻止，他们就知道我们虚弱。”
“那怎么办？”骨锤闷声问。
张吉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熔炉区地图前，手指点在F-9区域。
“按规程走。”他说，“《熔炉区环境管理条例》草案第三章，对‘不明污染源渗透’的处置流程是什么？”
影爪立刻翻开文件：“第一步，确认污染源性质及危害等级；第二步，采取初步隔离措施；第三步，向可能责任方发出质询；第四步……”
“就按这个来。”张吉惟打断，“成立‘深渊环境保护办公室’，希瑟兼任主任，石牙调任副主任，负责执行。多萝西，你安排继续监测，我要知道每一丝毒瘴的流向和积累速度。卡奥，加强边界巡逻，但不许越界，不许主动攻击。”
命令下达。
恶魔们面面相觑。
成立……环保办公室？
第八层在往我们家投毒，我们的反应是……成立个办公室？发文件？
血爪眼里闪过荒谬，但他没说话。
老魔头最近学精了，在摸不清墨菲斯托到底想干什么之前，闭嘴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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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石牙从劣魔一路干到了7级深公员，也兼容了很多副职。
这一路走来，说波澜壮阔有点夸张，但跌宕起伏肯定是有的。
他带着新刻的“环保办公室副主任”徽章，和三个临时调拨给他的深公员，在F-9区域边缘搭了个临时工作站。
他们按规程采样，什么空气微尘、土壤表层、枯萎的菌木组织、甚至中毒未死的劣魔工兵的呕吐物。
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感觉有用，就一股脑全部收集了。
他们把样本送回指挥部，借用虚空遗族“友情提供”的便携式分析仪，检测出了毒瘴的成分。
第八层特有的腐殖孢子，混合了微量的溃烂神性。
他们绘制了污染扩散图，计算了浓度梯度，估算了第一批中毒恶魔的医疗费用和死者的抚恤金。
第四天，一份厚达二十八页的《熔炉区F-9腐殖林污染事件技术调查报告》完成了。
附录齐全，数据翔实，格式规范。
连虚空遗族的精灵技术顾问艾莉丝看了，都点头说：“数据采集和报告撰写符合标准流程，逻辑清晰。”
然后，这份报告连同根据其撰写的正式照会，被封装在加持了防腐和防篡改符文的黑曜石信筒里，由一名指挥部指派的传令使魔，送往第八层统御议会。
照会措辞严谨，引用了深渊远古传说中“各层自治，互不侵害”的模糊原则。
以及指挥部刚颁布的《熔炉区环境管理条例》作为依据，要求第八层：
1.立即停止渗透行为。2.就污染事件致歉。3.赔偿损失合计七十万贡献点等值魔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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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层，统御议会。
八座悬浮在永续毒瘴云海中的腐败殿堂，今天难得所有议员都到齐了，只有剧毒女王有事未参与。
一头身躯由不断流淌的脓液，和硬化瘤块构成的古老毒魔，正是议长腐烂之喉。
用三只不对称的复眼看着使魔呈上的黑曜石信筒，喉咙里发出像沼泽冒泡的咕噜噜笑声。
“第七层……送来了这个？”他用一根滴着粘液的触须卷起信筒，轻轻一捏。
信筒碎裂，里面的羊皮纸卷滚落出来，摊开在大殿中央的腐蚀性地板上。
旁边一位浑身长满疱疹的毒瘴领主凑过来，扫了几眼，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尖笑：“污染？赔偿？哈哈哈哈！墨菲斯托是不是被那个世界砸坏了脑子？深渊一万四千多年来，谁家被毒死了几个劣魔，还要写这么厚一本账来要钱的？”
大殿里哄笑一片。
腐烂之喉的复眼转向站在下方，努力保持镇定的第七层使魔：“小家伙，回去告诉你们层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腐蚀性的唾沫星子：
“深渊的规矩，是爪牙和武力，是谁更毒。而不是废纸。”
“想谈？让他带着他的军队，站到边界上来谈。”
“没那个胆子，就乖乖忍着，看我们第八层的毒，怎么一点点把他那个破烂熔炉区……啃成烂泥。”
说完，他伸出一条触须，卷起那份照会羊皮纸，当众撕成碎片。
扔回使魔脚下。
“滚吧。”腐烂之喉的声音冷下来，“再送这种笑话来，下次撕的，就是送信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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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指挥部时，张吉惟正在听石牙汇报环保办公室的下一阶段预算。
影爪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低声汇报了使魔的遭遇和第八层的回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骨锤猛地站起来，骷髅头都开始泛红：“老子带兵去！不把那帮毒瘤的烂嘴撕烂，老子不叫骨锤！”
“坐下。”张吉惟的声音平静。
骨锤僵住，转头看他。
“卡奥。”张吉惟看向一直沉默的战争统帅，“我们现在，能跟第八层全面开战吗？”
卡奥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主力战团恢复约七成，可调动八百万兵力，精锐六十万。第八层常备精锐毒瘴军团超两百万，且主场作战毒瘴优势极大。
若全面开战，胜率……低于三成。且一旦我们主力被拖住，第六层、第五层、第二层极可能趁虚而入。”
事实冰冷而残酷。
第七层刚经历世界撞击，元气大伤。
第八层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
“所以我们就忍着？！”血爪问道。
“我没说忍着。”张吉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北方向那片天空。
在恶魔的视野里，那里已经隐约泛着一层不祥的淡绿色。
“我只是在问，我们能不能打。卡奥给了答案，不能。”
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恶魔：“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骨锤闷声问。
张吉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多萝西：“边界情况？”
多萝西金色瞳孔微闪：“第八层在使魔返回后，又向边界增派了三支‘瘴气播种队’，开始有意识地在位面膜薄弱点聚集，渗透速度预计会提升三倍以上。他们在……加码挑衅。”
“让他们加。”张吉惟说，“通知所有边境巡逻队，后撤五十里。监测水晶全部保持记录，但不要阻拦，不要冲突。”
命令让人费解。
甚至……感到懦弱。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
领主们带着不满和困惑离开，只有核心层留下。
多萝西走到张吉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人，从最初您发觉异常，到毒气积累致死，前后有这么多天。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强行封堵边界薄弱点，虽然会损失一些能量交换，但完全来得及阻止毒气大规模渗入。”
她顿了顿，金色瞳孔直视张吉惟：
“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故意让毒气进来的？”
张吉惟看着窗外。
远处，熔炉区的灯火在血月下明灭。
他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像在算计什么。
又像在等待什么。
而窗外东北的天空，那层淡绿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