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遗族交付第一份劳役成果的时间，比协议约定的早了六个小时。
艾尔文亲自带着那枚棱形数据水晶来到指挥部，不过来的不是本体，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投影。
灰袍老者的形象站在张吉惟的书房里，手掌向上摊开，水晶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按照协议，这是第一阶段解析成果。”艾尔文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念一份实验记录。
“《光耀世界终结数据包》初步解析报告——《已知神灵残骸意识碎片分布及危险性评估》。”
张吉惟接过水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看向站在一旁的多萝西。
魅魔领主金色瞳孔微眯，指尖萦绕着一缕淡紫色的精神感知丝线，轻轻触碰水晶表面。
三息后，她对张吉惟微微点头。
数据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自毁协议。
张吉惟这才将水晶按在桌面中央的读取法阵上。
“嗡——”
半空中展开一幅立体的熔炉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十七个闪烁的光点，每个光点旁都附有详细的数据标签：
碎片编号：S-01
来源：光辉之主（陨落神格核心残片）
当前状态：深度沉寂，神圣能量逸散率0.3%/日
危险性：极高（规则污染、神性反噬、意识复苏可能）
建议处置：永久封存，或由高阶恶魔在严密防护下缓慢提取神性
碎片编号：S-07
来源：战争之神（战斗神职碎片）
当前状态：半活跃，持续散发战斗渴望精神波动
危险性：高（可能诱发范围内恶魔陷入无差别厮杀）
建议处置：建立精神隔绝屏障，定期用安抚类法术压制
……
报告非常详细，详细到每个碎片的能量频谱、规则残留特性、潜在触发条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附带了虚空遗族根据历史数据建立的“神灵复苏概率模型”，预测了每个碎片在未来苏醒的可能性。
看起来，这是一份诚意十足且专业度极高的技术报告。
但多萝西的眉头，在读到第七页时，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精神感知丝线还在水晶内部游走，捕捉着那些没有直接显现在报告表面，却隐含在数据结构底层的信息余味。
“艾尔文先生。”多萝西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某种锋利的穿透力。
“编号S-13的碎片，标注为‘月神残余梦境’，位置坐标给的是‘熔炉区西南象限，半径五十公里范围’……这个定位精度，似乎比其他碎片低了不少？”
艾尔文瞳孔中，数据流平稳流淌：
“该碎片具有强烈的幻象和认知干扰特性，我们的扫描设备在接近时会受到严重干扰，定位精度确实有限。但半径五十公里的范围，已足够指挥部采取预防措施。”
“是吗？”多萝西指尖的精神丝线轻轻颤动。
“可我感知到，在这份报告的数据底层，有一组被多重加密的‘精确定位子集’，坐标精度……是十米级。或者你认为深渊恶魔，都是没有脑子的混乱种？”
艾尔文投影的数据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但却被张吉惟和多萝西敏锐地捕捉到了。
艾尔文的声音依然平稳：“那是原始扫描数据的冗余备份，由于加密等级过高，我们自身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解密。为保障报告及时交付，我们提供了当前可读的聚合数据。”
完美的解释。
但潜在意思，张吉惟听懂了。
不是“无法解密”，是“不愿完全解密”。
虚空遗族交出了真实的数据，但把最关键的那部分，譬如可能是危险性最高，也可能是价值最大的那片神灵碎片，用技术手段模糊处理了。
他们想用这份“大部真实、小部隐瞒”的报告，完成第一次劳役任务。
换取能源配额，同时保留最关键的信息作为……筹码？或者别的什么。
“理解。”张吉惟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赞许的表情。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复杂的解析，你们的效率很高。这份报告对熔炉区的安全规划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S-13碎片的定位存在困难，而我们又急需掌握所有高危神灵碎片的精确位置，以防在后续开发中触发意外……那么，我决定发布一项新的‘专项任务’。”
张吉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推到桌面上。
标题写着：
《关于要求虚空遗族对熔炉区西南象限S-13疑似区域进行“高风险精确定位扫描”的专项任务书》
艾尔文投影的目光落在任务书上，数据流速度微微提升。
“任务目标：对坐标范围（X:730-780， Y:290-340）区域，进行最高精度的神圣能量扫描、规则扰动分析及潜在意识波动探测。”
“任务要求：提供扫描原始数据流（未加密、未聚合版本），包含但不限于能量频谱全波段记录、空间坐标十米级精度定位、时间序列连续采样数据。”
“任务期限：七十二小时。”
“任务奖励：额外能源配额，额度为标准月供应的百分之十五，一次性发放。”
“任务惩罚：若逾期未完成，或提供数据存在明显缺失、加密、篡改，视为严重违约。将处以能源配额削减百分之三十，并暂停一切技术合作三个月。”
条款清晰，奖惩分明。
但艾尔文立刻意识到了这个任务的毒性。
要完成十米级精确定位，就必须动用“文明墓碑号”的高功率探测阵列，那会消耗巨大的算力和能源。
而提供原始数据流，意味着他们无法再对关键信息进行“技术性模糊”。
更致命的是，如果那片区域真的隐藏着什么他们不想让第七层知道的东西，这个任务会逼他们要么暴露秘密，要么违约受罚。
艾尔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墨菲斯托魔王，最高精度扫描对设备负荷极大，可能会影响我们其他协议任务的进度。而且原始数据流体积庞大，传输和解析都需要时间……”
“所以给了七十二小时。”张吉惟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至于设备负荷……我记得协议里有‘优先保障指挥部指定任务’的条款。如果需要，我可以签发一份《任务优先级调整令》，把其他不太紧急的劳役暂缓。”
艾尔文沉默了。
他在快速计算完成这个任务的代价，计算违约的代价，也在计算各种推诿方案的可行性。
几秒后，数据流恢复平稳。
“……我们接受任务。”艾尔文说，“但需要指挥部提供额外的魔晶作为探测阵列的临时能源补充。原始数据流的传输也需要架设专用高带宽链路。”
“可以。”张吉惟爽快答应，“影爪，去协调魔晶和链路架设。七十二小时，我要看到数据。”
影爪躬身：“是。”
艾尔文的投影微微点头，消散在空气中。
书房里只剩下张吉惟和多萝西。
“他们在隐藏什么？”多萝西低声问，“那个S-13碎片……难道不是月神残梦？”
“可能根本不是神灵碎片。”张吉惟看向窗外西南方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被他们用‘神灵碎片’的名头伪装起来了。”
他想起艾尔文对“熔炉”这个词的异常反应。
以及虚空遗族数据库里那三条“模糊匹配”的记录，和那份被刻意模糊的坐标。
“不管是什么，”张吉惟收回目光，“我要看到原始数据。让他们在算力和能源的消耗中做选择。是继续隐瞒，但付出违约代价。还是交出数据，但暴露秘密。”
多萝西若有所思：“您是在用转向任务，消耗他们的资源，逼他们亮出底牌？”
张吉惟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这些都是前世职场的老手段了。
甲方不断提需求，改需求，加需求。
乙方要么被拖垮，要么把真实成本摊开来谈。
只是没想到自己穿越了，还能变成上一辈子想当没当上的甲方。
他拿起那份《专项任务书》，在底部签下名字，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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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文明墓碑号”中央数据处理大厅。
艾尔文的真实意识体，此刻正立于主控台前，他的本体犹如一团由银色数据流构成的人形光影。
周围有数十个模拟人格正围绕着他，快速操作着浮动的光屏。
“任务已接收。”一个精灵模样的操作员报告，“探测阵列启动需要消耗储备能源的百分之四十。如果执行最高精度扫描，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其他所有非必要运算需暂停。”
“原始数据流体积预估为九百七十单位，传输需要专用链路，且存在被反向解析风险。”另一个人类模样的分析师补充。
艾尔文的数据流静静旋转。
他在权衡。
那个S-13区域，隐藏的确实不是简单的月神残梦。
而是一块“异常规则聚合体”，其特征与他们数据库里某个高度加密的档案片段有37%的相似度。
他们不敢轻易暴露这个发现。
但第七层的层主显然已经起了疑心，用这个“专项任务”逼他们表态。
“启动探测阵列。”艾尔文最终下令，“执行扫描。但……在原始数据流中，对‘异常规则特征谱段’进行选择性噪化处理。噪化程度控制在技术误差允许范围内，确保不被常规检查发现。”
“如果被他们的精神感知者发现呢？”操作员问。
“那就说是‘区域规则扰动的自然噪声’。”艾尔文的数据流微微波动，“我们需要时间……解析那个‘终结数据包’里更深层的东西。在那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
大厅里，探测阵列缓缓启动，银色的能量洪流涌向熔炉区西南象限。
而与此同时，指挥部架设的监测法阵也全部对准了那个方向。
一场无声的数据暗战，在血月之下悄然展开。
双方都在算计。
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七十二小时后。
原始数据流准时送达。
多萝西带领的技术团队开始了解析工作。
而张吉惟，则在等待一个能告诉他，虚空遗族到底在害怕，或者寻找什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