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惟在办公桌前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滚烫的剑锋正抵着他的喉咙。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黑色王座上。
握剑的是个三米多高的怪物，暗红色的皮肤，犄角弯曲，眼睛像烧红的炭。
怪物的口水滴下来，落在石地上，嘶嘶作响。
“墨菲斯托。”怪物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最后问一次。签字，还是死？”
张吉惟脑子一阵剧烈疼痛。
两段记忆撞在一起。
一段是三十八年的牛马人生。
张吉惟，某企业行政办负责人，昨晚在赶材料。
心跳突然停止的瞬间，他手里还捏着没盖完的章。
另一段则充满了混乱与血腥。
深渊第七层，魔王墨菲斯托，统治三百年。
三天前进阶出岔，重伤濒死。
眼前这个炎魔卡努斯，是他手下第一将军，现在带着军团逼宫。
“说话！”炎魔卡努斯低吼。
剑锋又近了半寸。
皮肤刺痛，血渗出来。
张吉惟本能地抬起手，就像以前在工位，拦住要插队的同事。
“等等。”他说出口，怪异的发音让自己都愣了下。
炎魔卡努斯眯起眼：“等什么？”
张吉惟大脑飞速转动。
行政办牛马的本能在尖叫。
冲突升级前，必须导入程序、流程，啥都行。
“你要我退位。”张吉惟尽量让声音平稳，说出了自己都感到荒谬的话：“这是重大权力变更。按规矩，需要其他领主联名提议。你有联名书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刹。
然后爆发出哄笑。
恶魔们笑得前仰后合。
炎魔卡努斯盯着张吉惟，像在看一个疯子。
“墨菲斯托，”他缓缓说，“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深渊的规矩就是谁强谁上。我现在比你强，这就够了。”
他举剑，准备斩下。
张吉惟心脏狂跳。
“我这就又要死了？”
慌乱之中，手掌拍在王座扶手上，随即感觉一痛。
下一刻，金光炸开。
一枚黑色的方形印章，从扶手上，突然浮到半空，放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光罩住整个大殿。
炎魔卡努斯的剑停在半空。
无论他如何用力，却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某种力量从印章传出，压着所有恶魔，让他们无法做出攻击动作。
张吉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段信息流进来，直接印在意识里。
【深渊之印，规则碎片】
【感应正式议事程序，自动开启秩序领域】
【领域内议事，禁止武力冲突】
他懂了。
虽然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但他懂了怎么用。
张吉惟挣扎着，握住印章。
“流程规矩，还是要有的嘛。”张吉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既然各位同僚，现在都愿意坐下谈，那我们就正式开会。”
“任何事情，我们要都要有流程的干，有标准的干，有体系的干。”看着殿内憋屈的众恶魔，张吉惟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努力露出了一张前世千锤百炼的笑容，却勾起一众恶魔这三百年来惨痛的回忆。
他看向角落。
一个抱着羊皮卷的瘦小影魔，缩在那里。
“你是记录官？”
影魔哆嗦着点头。
“准备记录。”张吉惟说，“深渊第七层，临时特别会议，现在开始。”
他重新看向炎魔卡努斯。
剑还悬在那，炎魔卡努斯的脸扭曲着，愤怒中包含困惑。
“炎魔卡努斯将军，”张吉惟用上了调解纠纷时的语气，“你的诉求我听到了。但要形成正式议题，需要书面材料。请你提交一份动议，说明事由、依据、具体建议。”
炎魔卡努斯，喉咙里发出憋屈的低吼。
“什么……叫动议？”
“书面申请。”张吉惟耐心解释，“简单说，就是你想要什么，为什么该给你，打算怎么做。写清楚。”
“我不会写！”炎魔卡努斯咆哮。
“我可以教你格式。”
张吉惟走下王座。
金光随着他移动，始终笼罩全场。
他走到记录官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羊皮卷，又拿过羽毛笔。
走回炎魔卡努斯面前，递过去。
“来。先写标题：‘关于提请变更第七层领导权的动议’。下面分几个部分……”
炎魔卡努斯的眼神，一路从羊皮卷转到羽毛笔，最后死死的锁定住张吉惟。
拳头握紧，青筋暴起。
但金光压着，他动不了武。
大殿里死寂。
所有恶魔都看着这一幕。
魔王在教逼宫的将军写申请书，这一幕荒谬到没魔敢出声。
“写啊。”张吉惟催促，“写完你签名，再找至少三位领主附议签名。这样才算正式提案，可以上会讨论。”
“哦哦，好的。”炎魔卡努斯终于接过了笔。
他捏得很用力，笔杆发出哀鸣。
然后在羊皮卷上，用歪扭的字写下第一个词，动议。
写得很慢。
仿佛每写一笔，都在对抗某种本能。
张吉惟看着他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流程启动了。
只要进入流程，就有操作空间。
拖延、补充材料、要求修改、开会研究……这套流程他太熟了。
炎魔卡努斯写完标题，抬头，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墨菲斯托，”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在拖延时间。但领域不会一直持续。等它结束时，我会把你撕成碎片。”
张吉惟点点头。
“完全理解。但在那之前，请把材料补齐。”他指向羊皮卷，“这里，理由部分太简单。不能只写‘他弱’，要具体列举执政失误，最好有数据支撑。”
炎魔卡努斯此刻的手，抖动的频率更加严重。
睁开眼就看到这群妖魔鬼怪，此刻的张吉惟也感到阵阵后怕，不动生色退回王座，缓缓坐下。
大殿里只有笔尖刮过羊皮的声音。
他看向自己的手。
魔王的爪子，尖锐，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
掌心被印章硌出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发光的方形印章，安静待在手中。
“深渊之印？规则碎片？”
他慢慢握拳。
似乎找到了一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法。
炎魔卡努斯写完，把羊皮卷摔了过来。
张吉惟接住，扫了一眼。
“可以。但还缺附议签名。”他说，“去找三个领主签名。签好了，我们再安排下次会议讨论。”
炎魔卡努斯死死盯着他。
几秒后，炎魔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金光没拦他。
其他恶魔愣了下，也跟着涌出去。
大殿空了。
只剩下张吉惟，记录官，还有王座边几个吓得快晕倒的仆魔。
金光慢慢收敛，印章恢复黑色。
张吉惟靠进王座，长长吐出一口气。
冷汗这才冒出来，浸湿了内衬。
他活过第一关了。
用他最熟悉的方式。
殿外传来炎魔卡努斯的怒吼，遥远，但清晰：“去！把希瑟那几个老东西叫来！让他们签字！”
张吉惟听着，慢慢坐直。
他看向记录官。
小影魔抱着羊皮卷，匍匐在地，眼神躲闪。
张吉惟王座上，感觉这椅子的硬度堪比前世单位那把坐了十年的办公椅。
不同的是，在他面前的不是来办事的同事，而是个浑身发抖的恶魔。
“你叫什么名字？”
“……影爪，大人。”
“好，影爪。”张吉惟说，“从现在起，所有进出大殿的文书，由你登记造册。格式我稍后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向殿后。
身体还很虚弱，魔气近乎枯竭，但脚步稳了。
走到后殿门口，他停住，回头。
“对了。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军官和领主，明天上午开会。”
“会议主题？”
张吉惟想了想。
“就定，‘关于第七层当前形势及下一步工作部署的专题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