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那条路,宋景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他自己过得紧巴巴,大嫂又攥着钱袋子不放。大哥许诺凑钱时那副咬牙的样子,宋景看在眼里——那是把命都押上的狠劲。
可命押上了,钱未必押得上。
第二日正午前,林猴儿一路小跑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阿景!你哥……你哥让我赶紧告诉你!”
宋景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怎么了?”
林猴儿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今早你哥托我带话——他本想凑五两,实在没辙了。东拼西凑,只弄到二两。当时你大哥那脸啊……愧疚得不行,说答应你的事只能食言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愤愤:“他找了铁匠铺几个兄弟、码头上的老伙计,都说好了借三两。结果昨夜一个个全变卦!有的说家里急用,有的装傻充愣,还有的干脆躲着不见人……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林猴儿摇头叹气:“你哥当时眼都红了。他说……‘阿景,哥真尽力了,对不住。’”
他抬头看宋景,眼神复杂:“约好了正午,村头老槐树下见,当面把二两银子交给你。”
宋景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斧柄,良久才轻轻点头:“知道了。谢了,猴子。”
林猴儿挠挠头,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拍拍他肩膀:“节……节骨眼上,撑住。”
一溜烟跑了。
宋景站在原地,望着村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方向。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正午,村头槐树下。
一个憨厚壮实的背影早就候着,双手乌黑,沾满灰,紧紧攥着二两白银。
“阿景。”宋义转过身,脸上带着愧色,“钱,哥给你拿来了。只有二两。你嫂子给我那些伙计施压,一分钱没借着。”
他叹了口气,又挤出一丝笑:“都是哥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藏在烟囱里,你大嫂不知道。”
宋景看着大哥。
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手上全是裂口,是铁匠铺里烫的、冻的。那双眼睛却亮着,和当年背着他蹚水过河时一样亮。
“哥。”宋景接过钱,声音低沉,“我会有一番作为的。”
宋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大哥知道。祖上早预言过了——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子。哥等着你闯出一片天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你大嫂该抓到了,到时候免不了一顿痛骂!”
说完,转身就跑。臃肿的身躯在泥地上跑得踉跄,像只笨拙的鸭子。
宋景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妻管严”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他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钱——加上自己攒的,刚好三两。
还差二两。
还得去镇上做短工。可这世道,短工哪是那么好找的?等凑齐二两,下个月的例钱又该交了。到时候手上钱更少,离目标越来越远。
这是个死循环。
他攥紧银子,转身往家走。先回去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
“砰砰砰!”
刚到家门口,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景!起来了!”
是林猴儿和陈胖子的声音。
宋景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挤进来。林猴儿一脸愤愤,进门就嚷嚷:“昨夜那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大嫂说话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陈胖子跟着点头:“村里人都在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
宋景没吭声,坐下倒水。
门外隐约传来议论声——
“当初宋家老大,就是学武耗费了所有家财,本来日子过得还行,现在落魄成这样!”
“如今还不信邪,头铁往里冲,真是一家傻子犟种!”
“还想学武逆天改命?痴人说梦!”
宋景端着碗,慢条斯理喝水。
如听狗叫。
林猴儿却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这群势利眼!狗眼看人低!满嘴喷粪!”
陈胖子也附和:“像狗一样,跪久了,是这样。”
两人骂完,转头看向宋景,语气软下来:“我们都听说了,你想去学武?这是好事啊!听说练武有成的都能当大官!”
陈胖子凑过来,好奇地问:“练武可要吃苦头哩,还得五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宋景摆摆手,没说话。
林猴儿却替他打抱不平起来:“你那大嫂真是厚此薄彼!家中钱财供给她弟弟,大方得很!对你就另一副嘴脸!虽说她那弟弟如今有点成绩,但依我看,要是给你机会,未必比他差!”
话音刚落,陈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我这有一两银子,你拿去。”
林猴儿也掏出一个,跟着放下:“我这也有一两。”
宋景一愣,连忙伸手去推:“你们自己都水深火热,下个月例钱不交了?不想活了?这钱我不急着用,先拿回去!”
两人却像商量好了似的,硬往他怀里塞。
“阿景,你从小就脑子灵活,我们一直以你为主,靠你拿主意。”林猴儿难得正经,“这钱不多,但也是我俩尽心了。你就收下。”
陈胖子点头:“就当是对你的投资。虽然咱仨情同手足,但到时候你可得还利息,不能白拿!”
说完,两人转身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宋景捧着三块碎银子,站在原地。
三钱、五钱、七钱……加起来,刚好二两。
加上之前的三两——
五两,齐了。
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衣角翻飞。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钱凑齐了,接下来就是选武馆。
宋景翻出一本破旧的《天水城县志》,翻开人物传记篇,逐页细看。
小镇上有两家赫赫有名的武馆:
追风武馆,主修速度之道,以灵活著称。镇馆绝学《追风腿法》,擅长闪避周旋,持久战消耗低,即便不敌也能全身而退。
劣势是威力有限,面对防御极强或速度同样快的对手时,难以造成致命伤。
断岳武馆,专精杀伐之术,讲究以力破法。镇馆绝学《断岳拳法》,走的是刚猛硬拼、以命搏命的路子。爆发力强,杀伤力大,但防御薄弱,容易受伤。
两家百年传承,门下弟子众多,互有争斗,总体上旗鼓相当。
宋景合上书,闭眼想了想。
前世那场猝死教会他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不犯人时,先保命要紧。
保命,才是乱世中最高的武学。
他睁开眼,心中已定。
追风武馆。
翌日清晨,晨光初露。
追风武馆的校场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数口烧红的铁锅升腾着热气,锅中铁砂滚烫,嘶嘶作响。
数十名弟子身着灰白短打,在教习口令下整齐划一地将双手伸入高温铁砂之中。
皮肉焦糊声刺耳,青烟自指缝升腾,却无一人吭声。
校场外,已排起长队。
学武,对底层而言,不亚于前世的考公考编考研。是一辈子的事。
人群里议论纷纷:
“你们猜这次哪些人能过初次考核?”
“这还用说?肯定是张家老族长的儿子张武!”
“张家掌握药材生意,听说有缓解疼痛的膏药,还没什么大副作用,就是贵。那张武天资早扬,早有盛名。”
“可不是嘛……”
正说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六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名身着靛蓝劲装的青年缓步走来,身形笔直,步履轻盈。正是追风武馆的六师兄——周行云。
宋景抬头看去。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却不失锐利。一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隐隐泛着黑铁之色。
议论声四起:
“这就是周行云师兄?实力早已迈入锻皮境,浸淫多年,已是其中佼佼者!”
“一身表皮磨练到黑铁之色,充满肃杀之气——这是锻皮境大圆满,隐隐有蜕皮重生、踏入铜皮境的趋势!”
“一拳下去,怕是能秒杀数位普通人!”
“不仅实力高强,为人还十分仁义公正,在秀水村素有美名。老馆主这才委以重任,让他主持试炼大会。”
宋景听过他的事。
当初林猴儿的妹妹走在街上,被贺大彪盯上,差点当众侵犯。衣服都撕烂了,千钧一发之际——
正是周行云出现,一脚将贺大彪踹出数米开外,当场吐血。
碍于黑虎帮势大,不好当场斩杀挑起争斗,这才留了贺大彪一条命。
这也是宋景选择追风武馆的另一个原因。
靠谱。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周行云站定,扫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拜师规矩——通过入门毅力测试者,方可拜入追风武馆,学习追风腿法,成为记名弟子。”
他指了指校场上那几口冒着热气的铁锅:“加热至七十度的铁砂。伸手在其中坚持一炷香者为合格。可清楚了?”
“清楚!”
众人齐声应道。
宋景望着那几口铁锅。
锅底炭火烧得正旺,铁砂颜色通红,热浪扭曲了空气。一股股水汽升腾,如白烟弥漫。
七十度。
他深吸一口气,排到了队伍末尾。
测试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高个儿,咬牙把手插进铁砂——
“啊——!”
惨叫震天,他猛地抽回手,十指已经起水泡,脸色煞白。连滚带爬逃到一边,再也不敢上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坚持了十几息,有人刚碰就缩手,有人咬牙硬撑到半柱香,终于扛不住惨叫退出。
焦糊味越来越浓。
宋景前面还剩三个人时,他看见了一个华服青年。
那人面如冠玉,锦衣华服,在一众粗布短褐中格外扎眼。报名时他听人说过——张武,张家老族长的儿子。
只见张武不慌不忙走到锅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顷刻间,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伸手,插入铁砂。
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张家的护手丹吧?听说一粒就要二两银子!”
“怪不得面不改色,原来是嗑了药!”
“嗑药怎么了?人家有这条件!考试又没说不让用外物。”
“就是,真打起来,人家也能嗑药,这是本事!”
宋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武道之途,没有捷径,唯有苦练。
——富哥除外。
从古至今,概莫如是。
现代叫有钱,古代叫有底蕴。
轮到宋景了。
他走到锅前,热浪扑面而来,烫得脸皮发紧。他低头看着那锅赤红的铁砂,上面漂浮着前人的血迹,混着焦黑的皮肉碎屑。
“下一个。”周行云的声音平静无波。
宋景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插入。
一瞬间,剧痛如万针齐刺,从指尖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烫,是烧——像把手伸进火炉,皮肉在铁砂的缝隙间被一寸寸灼烤,每一粒砂都是一块烙铁。
嘶——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疼。
太疼了。
疼到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不能松。
绝不能松。
他余光扫过两侧——左边的人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右边的人已经脸色惨白,嘴唇咬出血来,却仍死死撑着。
再看张武,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左右张望。
丹药香气从他那里飘过来,淡淡地钻进宋景鼻子里。
宋景没再看。
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每一息都像一年。
手心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感觉自己的皮肉正在裂开、焦糊、脱落。他甚至能闻到从自己手上飘来的焦臭味。
但他没松手。
不能松。
好不容易凑齐五两银子,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
绝不能松!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铁砂里,“滋”地一声化成白汽。
时间像凝固了。
一息,两息,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金光一闪。
【人物】宋景
【境界进度】锻皮——无境界(1/100)
【功法进度】无
宋景死死盯着那行字。
1/100。
有反应了!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竟冲淡了些许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继续坚持。
一炷香,必须撑过一炷香。
左边的人终于撑不住,惨叫一声抽回手,抱着手腕蹲在地上,浑身抽搐。右边的人还在坚持,但身体已经开始摇晃,随时可能倒下。
宋景没动。
他盯着前方那根香——青烟袅袅,才烧了三分之二。
还有三分之一。
他闭上眼,继续数数。
一、二、三、四……
手上传来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片灼热的钝痛。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仿佛那双手已经不属于自己。
但他知道,手还在锅里。
还在坚持。
终于——
“时间到。”
周行云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
宋景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十指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血混着焦黑的皮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他笑了。
咧嘴笑了。
1/100,他拿到了。
旁边,张武也抽回手。他的手上只是微微发红,连个水泡都没有。他瞥了宋景一眼,目光在宋景那双烂手上停留片刻,淡淡收回。
“合格者,名单稍后公布。”周行云扫视众人,“未合格者,明年可再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叹息,有人垂头丧气地离开,有人抱着手低声呻吟,有人不甘地望着那口铁锅。
宋景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那双烂手。
疼。
真他娘的疼。
但值。
他抬起头,望向校场深处那座挂着“追风武馆”匾额的大殿。
门,终于敲开了。
“现在开始公布名单。”一道声音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