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寒意彻骨。青阳镇的火,一直在燃烧直到后半夜,连那火光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与升腾的焦臭烟尘吞噬,只剩下零星几点暗红,在废墟深处苟延残喘,像垂死野兽的眼。三十里外的野猪岭,却静得怕人。宁凡是痛醒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他颅骨内里慢条斯理地搅动。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不休,偏偏意识又清醒得过分。闭上眼,黑暗中却仍“看见”无数道轨迹在无序飞舞:暗红如血的杀戮之气,淡青破碎的《青阳诀》余韵,灰白死寂的沼泽瘴毒,还有……还有昨夜那惊鸿一瞥、宏大冷漠如悬天之剑的模糊光痕……
“呃……”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溪边粗糙的砂石地上,任由冰凉的溪水再次漫过半边脸颊。刺骨的寒意让颅内的灼痛稍缓,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气海空空如也,经脉晦涩滞重,像是被淤泥堵住的沟渠。昨夜逃命时那点急智与悍勇,此刻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宁家,没了?
那个规矩森严、让他总想逃离的宅院,那些面目模糊、对他或漠视或叹息的族人,还有会气鼓鼓追他到山野、硬拽他回去的宁雨……他只知道,此刻躺在野猪岭深处、不知名溪水边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又冷又饿,像个被遗弃的破口袋。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远处林间,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瘆人。
不能躺在这里等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尽力气,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散了架般嘎吱作响。他摸索着,从腰间解下那个沾满泥污、却奇迹般没有丢失的酒葫芦,凑到溪边,费力地舀了半葫芦清水。浑浊的溪水带着泥沙,入口腥涩。他却如同饮下琼浆,贪婪地吞咽着,干涸冒火的喉咙得到滋润,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得离开这里。黑衣人或许还会搜索这片区域。野猪岭也不再安全。
去哪里?天地茫茫,他竟一时无处可去。宁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虽然扎得不深,但好歹有个名分。如今根断了,他成了无萍之草。或许……可以往南走?听说南边数千里外,有大城名“洛京”,繁华锦绣,江湖人士云集,听说还有修士,安全也能得到保障,或许能找个糊口的营生。这《青阳诀》的修行,也不知那人是如何探查的。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昨日被黑衣人掌风扫到的地方,此刻肿起老高,皮肉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右腿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不知是冻僵了还是伤了筋骨。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疼。不能躺在这里。这个念头如同本能,敲打着混沌的意识。那些黑衣人未必走远,血腥味和沼泽的恶臭也可能引来野兽。他强迫自己再次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是野猪岭更深处的一条无名溪涧,两岸林木更加茂密幽深,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古树,遮天蔽日。溪水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他昨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踉跄奔逃,最终力竭倒下。
周遭很静。只有溪水潺潺,晨鸟偶尔短促的鸣叫,以及远处山林深处,似有似无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宁凡闭上眼。不是休息,而是再次开启了那与生俱来的“内视”之能。即便重伤虚弱,即便头痛欲裂,这种能力似乎已成本能,如同呼吸。刹那间,混沌褪去,黑暗的视野中亮起了无数道纷杂的“线”。近处,是他自己的身体——几道淡青色的轨迹微弱地、艰难地在主要经脉中蠕动,那是《青阳诀》残存的灵力,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且在肩、腿几处严重滞涩、中断,形成暗沉的淤结斑点。几缕灰白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轨迹正试图侵入这些淤结点,那是沼泽瘴毒的残留。更深处,颅脑部位,一团混乱的、红白交织的光晕在无序翻涌,带来持续的钝痛——这是神魂受创的迹象。
他“看”向身外。溪水流动的轨迹是透明中泛着浅蓝的波纹,舒缓而连绵。岸边一丛湿漉漉的苔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生机盎然的翠绿光点。一只水黾轻盈地掠过水面,足尖点出的涟漪轨迹细碎而迅捷,淡得几乎看不见。
十丈……不,此刻他状态极差,感知范围缩小到了不足五丈。但在这五丈之内,没有代表活人的、带着气血与灵力波动的轨迹。也没有那些冰冷嗜血的暗红色线条。暂时安全。宁凡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冷,饿,渴,痛,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无处可依的空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摸索着腰间,触到了那个硬物——沾满泥污的酒葫芦还在。费力地解下来,凑到溪边,一遍又一遍地冲洗掉外面的污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舀了半葫芦清水。浑浊的溪水带着泥沙,入口腥涩冰凉。他却如同饮下琼浆玉液,贪婪地吞咽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润,冒火的喉咙被冷却,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清明了一分。他不敢多喝,只润了润喉,便将葫芦重新系好。
他撕开左肩破损的衣料,紫黑色的肿胀触目惊心,皮肤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已经发黑的裂口,渗出少量黄水。掌风带着阴寒的暗劲,已侵入肌骨。他尝试调动那点微薄的淡青色灵力去驱散,却如泥牛入海,反而引得伤势处一阵锥心刺痛,眼前发黑。
“啧……”宁凡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修为太低,功法又只是最普通的《青阳诀》,对付这种侵入性的阴寒暗劲,实在力有未逮。他喘息片刻,目光忽的落在溪边石缝里几株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野草上。在他“内视”的视野里,这几株野草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纯粹坚韧的淡绿色生机轨迹。“止血草……聊胜于无。”他认了出来,这是山间最常见的草药,有微弱的止血消炎之效。他挣扎着爬过去,采下几片相对鲜嫩的叶子,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烂——满口苦涩的草汁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泥腥,令人作呕。但他强忍着,将嚼烂的草泥敷在肩头的伤口上,又从破烂的内衫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冰凉草泥覆盖的瞬间,刺痛感稍有缓解。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依然盘踞不去。右腿的情况稍好,主要是冻僵和轻微的扭伤。他用力揉搓着麻木的小腿和脚掌,直到感觉到针扎般的刺痛恢复,才勉强能用这条腿支撑一点重量。做完这些,他已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靠在一块大石上休息。清晨的山风穿过林隙吹来,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他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他再次闭上眼,内视己身,尝试引导那微弱的淡青色灵力沿着《青阳诀》的路线运行一来抵御寒冷,二来缓慢治疗内伤。
时间在寒冷与疼痛中缓慢流逝。天光渐渐亮了些,林间雾气开始流动、消散。鸟鸣声多了起来,清脆悦耳,却更反衬出这片山林的空寂与宁凡处境的凄凉。不知过了多久,宁凡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左侧密林深处。在他的感知边缘,约莫六七丈外,一道土黄色夹杂着赤红、充满野性与爆发力的轨迹,正悄然向溪边移动。轨迹沉凝而稳健,带着猎食者特有的耐心与隐蔽。不是人。是野兽。而且体型不小,气血旺盛。宁凡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缓缓调整姿势,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除了解下来的空酒葫芦,只剩下一把用来削果皮、割藤蔓的短小柴刀,刃口早已不再锋利。
那道轨迹在林子边缘停住了,似乎在观察。片刻后,灌木丛微微晃动,一个硕大的、长着棕黑色鬃毛的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一头铁背黑熊。肩高几乎齐人胸腹,浑身肌肉虬结,覆盖着厚实粗糙的皮毛。一双小眼睛闪烁着黄褐色的凶光,嘴唇翻起,露出交错的獠牙。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前肢,比后肢粗壮得多,末端是泛着金属般暗沉光泽的、弯曲如钩的利爪,足以轻易撕开牛皮,抓碎岩石。
铁背黑熊是野猪岭深处常见的野兽之一,力大爪利,皮糙肉厚,性情凶暴,即使江湖一流高手单独遇到,都要退避三舍。
此刻,这头山魈显然是被宁凡身上的血腥味吸引而来。它抽动着黑亮的鼻头,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溪边石滩上那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人类。宁凡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平时状态完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轨迹视觉的预判,他或许还能周旋、逃脱。但此刻,重伤在身,灵力枯竭,行动不便……
铁背黑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涎水从齿缝间滴落。它不再犹豫,四肢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猛地从灌木丛后扑出,直冲宁凡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土黄赤红的轨迹在宁凡“眼”中拉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那双泛着寒光的铁爪直取他的胸膛!
避无可避!生死关头,宁凡骨子里那股被惫懒外表掩盖的悍勇与急智猛然爆发。他没有试图向后躲闪——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躲不开。反而在间不容发之际,强忍着左肩剧痛,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尚能发力的右腿,猛地向侧前方一扑!险险的躲避了过去。铁背黑熊一击未成,略有迟疑,似乎在想这人是怎么躲过去的。而宁凡,也乘此机会撞入了铁背黑熊的怀里——更准确地说,是撞在了它相对脆弱的腰腹侧方!“砰!”沉闷的撞击声。宁凡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包着皮革的石墙,右半边身子几乎散架,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铁背黑熊吃痛,发出愤怒的吼叫,粗壮的前肢向着腹部抓去,想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拍碎。
但宁凡等的就是这一刻!借力,踩着铁背黑熊粗壮的前肢,弹跳而起,用气全身力气,朝着铁背黑熊,也是是循着自己“内视”中那道赤红色、代表气血最旺盛奔涌的轨迹铁背黑熊的太阳穴,一处毛发虽然旺盛、但骨骼交错形成的微小凹陷,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捶打了进去!“噗嗤!”拳头虽不锋利,但灌注了宁凡决死意志与那点微薄灵力,加上精准地找到了气血运行的关键节点,竟真的深深打了进去。铁背黑熊的咆哮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滚烫的兽血喷溅而出,淋了宁凡满头满脸。它疯狂地甩动身躯,想要将宁凡甩脱。宁凡却死死抓住刀柄,甚至借力将柴刀又向里搅了半圈!赤红色的气血轨迹骤然紊乱、暗淡。山魈的力量飞速流逝,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宁凡也随之滚落在地,躺在冰冷的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双臂因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简陋的包扎。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仿佛刚刚被拆散重组。
但他还活着。
他盯着身旁铁背黑熊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透过林叶缝隙洒下的、苍白的天光,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嘶哑的咳嗽。
“呵……呵呵……”他低声笑着,笑声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莫名的苍凉。“想不到……我宁凡……第一场像样的生死搏杀……竟是跟一头畜生……”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身,开始处理战利品。
铁背黑熊浑身是宝。皮毛、利爪、獠牙都能在卖钱,对习武之人来说,血肉能更好的帮助恢复体力、补充气血有裨益。但宁凡现在没有工具,也没有力气处理整头铁背黑熊。
就在他愣神之际。铁背黑熊,脑中那里隐隐有一小团凝聚不散的、淡黄色的微光,在他“内视”中颇为显眼。
“这是什么?难度是传说的妖核?”宁凡心中一动。野兽并没有这,他也是偶尔在书中见过。他小心将手伸入,果然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质地浑浊、泛着淡淡土黄色光泽的不规则晶体。入手微温,明显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塞进怀里后,割下几块相对肥嫩、远离伤口污染的山魈后腿肉,用宽大的树叶裹了,也收起来。他现在急需食物补充体力。做完这些,他扶着石头站起身,正打算循着记忆往一处他知道的、位于山壁裂缝中的隐蔽小山洞去,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的“内视”感知,无意中扫过了山魈方才窜出的那片灌木丛后方。在那一片草木杂乱、土石堆积的坡地边缘,他“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正在快速消散的……淡青色轨迹。那是……《青阳诀》的灵力光泽!而且,带着他隐约有些熟悉的、属于宁家某位护院教头的灵力特征!宁凡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忍着不适,拨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出约莫十几步,在一处被落石和倾倒的枯树半掩着的洼地里,他看到了——一具尸体。穿着宁家护院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土。尸体面朝下趴着,背部有一道狰狞的、几乎将整个人劈开的巨大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炽烈的刀气所伤。宁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过来。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却依稀可辨的国字脸。是宁家护院中的一个头目“王教头”,“王教头”一手“破山刀”在青阳镇颇有名气,对宁家也算忠心耿耿。昨日宁雨来找他时,还提到“王教头已经受伤了”……看来他是逃亡至此,因受伤太重而亡。
宁凡沉默地看着这张已然僵硬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和这位王教头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自己惫懒疏于练功,没少被其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量过。但此刻,在这荒山野岭,看到同族之人的尸体如此凄惨地陈尸于此,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冰冷的愤怒,还是悄然爬上心头。他伸手,想为王教头合上那双兀自圆睁、残留着惊怒与不甘的眼睛。指尖触及冰凉皮肤的刹那,他却敏锐地感觉到,王教头紧紧攥着的右手拳头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宁凡轻轻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掌心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染血的深褐色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宁”字,背面则有细密的防伪符文——这是宁家核心人员或重要护院才有的身份令牌。
而在令牌下面,还压着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浸透了血、却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的皮革。宁凡将皮革小心展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略的线条,似乎是一幅地图。中心标注着“青阳镇”,向东、向北延伸出几条道路,其中一个方向,约莫百里之外,标着一个黑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小字:“黑水坊”,在地图边缘,还有一行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墨迹新鲜程度似乎与其他部分不同,像是匆忙添上去的:“鬼面……影阁……秘市……小心……”
宁凡盯着这张染血的地图和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黑水坊。他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位于青阳镇东北方向、深入云岭山脉边缘的一处灰色地带,传言是散修、盗匪、逃亡者以及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之人的聚集地。龙蛇混杂,没有固定的规矩,只信奉实力和利益。
王教头在临死前,将身份令牌和这张指向黑水坊的地图紧紧攥在手里,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宁家有人逃往了那里?还是那里有可以投靠或交易的对象?亦或是……那里能查到关于“影阁”和这次袭击的线索?而那行小字,“鬼面”显然指的是那些黑衣人,“影阁”大概是其所属组织?“秘市”又是指什么?是黑水坊内的某种特殊集市?无数疑问在宁凡脑中盘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青阳镇已毁,野猪岭不再安全,他需要一个去处。而黑水坊,是目前唯一明确的、可能藏身也可能找到线索的方向。
他将染血的身份令牌和皮革地图仔细收好,放入怀中,然后,他对着王教头的尸体,低声道:“王教头,安息吧。若有机会……我会替你,替宁家,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