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拂柳,琼香漫渡,江南青阳镇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笔直伸展出去,直往镇外三十里,处有座野猪岭。岭不算高,林却密。常年常年雾气沼沼,除了采药人和猎户,少有人迹。岭下有条无名溪,溪边有块被雨水冲刷得溜光水滑的大青石。
宁凡就躺在这青石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敞着怀,露出不算结实却线条流畅的胸膛。早春山间的风还带着寒意,他却浑不在意,只用一顶破旧的斗笠盖着脸,挡住午后有些晃眼的、穿过稀疏林叶的光斑。他右手垂在石边,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凉的溪水。左手则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间松松夹着个不大的酒葫芦。葫芦是山间老藤所制,不甚精致,却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溪水潺潺,鸟鸣啾啾。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斗笠下,宁凡的呼吸均匀绵长,似已睡熟。但若有人能贴近了看,便会发现,那斗笠边缘阴影里,他的嘴角正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与这惫懒姿态不甚相符的弧度。
他在“看”。不是用眼,而是用某种与生俱来、又在这三年山居岁月里变得愈发清晰的“内视”之能。他虽闭着眼,但同时周遭十丈之内,但凡有活物带起气息流动,有虫豸振翅引动微澜,甚至溪水中鱼儿摆尾扰乱的波纹,化为一道道色泽、粗细、轨迹各异的“线”出现在他的感知中。一只灰扑扑的山雀振翅掠过溪面,带起的微弱气流轨迹是淡青色的,迅捷而散乱;溪底一块卵石边,有只老鳖慢吞吞探出头,呼出的气息混着水属灵力,是浅蓝色的,缓慢而沉凝;更远处,一头獐子警惕地踩断枯枝,其气血奔涌与肌肉收缩的轨迹则是土黄夹杂着赤红,充满爆发力与野性……这些轨迹自然而生,又自然消散,如同一幅幅瞬息万变的抽象画卷,映在宁凡“眼”底。
他乐此不疲。三年前,他在这个世界醒来,成了青阳镇宁家一个父母早亡、性子孤拐的旁支子弟。宁家以一套《青阳诀》立足云岭山脚,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修真家族。可宁凡对那规矩森严的家宅、刻板繁复的家规、还有族中子弟们汲汲营营于功法层级的氛围,实在提不起兴致。
“前世做牛做马,此生也要忙碌不停吗?哎,可叹可叹!但做一游子,虚度百年足以!”
他骨子里好像就缺了那根紧绷的弦,只觉得整日打坐练气、争强斗胜,无趣得紧。倒是这与身自来的这双的“怪眼”,让他觉出些趣味。他能看见别人行功运气时的灵力轨迹,初时模糊,随着他自个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练那《青阳诀》筑基篇,竟渐渐清晰起来。不仅能看,似乎还能隐隐察觉那些轨迹中不够圆融、不够顺畅的地方。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无用,徒惹麻烦。在宁家那些长辈眼里,他就是块不成器的顽铁,早被归入“不堪造就”之列。他也乐得清净,索性便常溜出镇子,跑到这野猪岭来,喝酒,睡觉,看山看水,也看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轨迹”。倒也乐在其中!比如此刻,他“看”到约莫七八丈外,一株老松后,有一道熟悉的、带着点焦躁气息的淡青色轨迹正朝这边快速移动。轨迹运转间颇见功底,只是心绪不宁,导致灵力在“膻中”、“中庭”几处略有浮动。宁凡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依旧躺着没动,只抬起拿着酒葫芦的手,慢悠悠凑到嘴边,啜了一口。葫芦里是他用野果和溪水自酿的土酒,滋味寡淡,略有些涩,但喉间一线温热下去,倒也舒坦。
“宁凡!果然又是你!”
人影一闪,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已气鼓鼓地站到了青石边。正是宁家二房的宁雨,他这一辈里少数几个还会正经找他、管他的人。宁凡懒洋洋地挪开脸上的斗笠,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向少女,笑道:“雨姐,火气别这么大,容易伤肝。来一口?”说着,还把酒葫芦晃了晃。
“喝喝喝!就知道喝!”宁雨跺脚,俏脸涨红,“家里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躺尸!”
“大事?”宁凡又啜了一口酒,浑不在意,“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地陷了有腿长的跑着。咱们青阳镇安宁了百十年,能有什么大事?莫不是后厨李婶养的灵羽鸡又被黄鼠狼叼了?”
“你!”宁雨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急切的哭腔,“是真的!大伯……大伯他们从云岭深处回来了,带回来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可现在,现在镇子被围了!好多穿着黑衣服、戴着鬼面具的人!杀气……好重的杀气!护院的王教头已经受伤了!”
宁凡晃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淡青色轨迹?那是宁家《青阳诀》特有的灵力光泽。“听着可不像寻常仇家或山匪。”他慢慢坐起身,脸上的惫懒神色收起了些,但语气仍是那副调调:“了不得的东西?咱们宁家那几亩灵田、几本祖传功法,也能招来这等阵仗?大伯他们该不会是挖了谁家祖坟吧?”
“你正经些!”宁雨急道,“听逃回来的三哥说,像是个残破的玉珏,上面刻着从没见过的符文,一靠近就觉得心神恍惚……反正现在家里乱成一团,开启了护宅大阵,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大伯让我赶紧找你这野猴子回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残破玉珏?让人精神恍惚的符文?”宁凡心里那点不以为然淡了下去。这个世界毕竟不是前世,真有那种能引动人心神、招灾惹祸的奇物,也不稀奇。只是……为何偏偏是宁家,百年梦想就要破灭了吗?
他抬头,望向青阳镇方向。隔着重重山岭林木,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个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阴沉些。
“回去?回去添乱么?”宁凡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摇了摇空葫芦,随手系回腰间,跳下青石,“我这点微末道行,连护院的张麻子都打不过,回去顶什么用?当活靶子?雨,你也别回去了!以大伯的性子,估摸着,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跑了!”
“宁凡!”宁雨真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家!大伯、二伯、我爹、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都在里面!你就忍心……”
“忍心?”宁凡打断她,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山道,那里,他“看”到几道极其隐晦、却充满冰冷煞气的暗红色轨迹,正如同潜伏的毒蛇,贴着地皮,迅速向这边蔓延而来。速度极快,绝非宁家子弟!他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冲着宁家去的漏网之鱼,就是……专门来清扫外围、截杀逃散人等的!“快走!”他反手抓住宁雨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宁雨痛呼一声。
“去哪?回镇子吗?”
“回个屁!”宁凡低喝一声,扯着她就往野猪岭更深处的密林钻去,“那边有埋伏!至少三个,修为不弱,路子邪门的很!”
宁雨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山道和摇曳的荒草,哪里有什么人影?但她素知自己这个堂弟虽然惫懒,在某些方面却敏锐得异于常人,尤其是对危险的直觉。
两人刚钻进林子,身后方才所立之处,便无声无息地落下三道黑影。
全身裹在漆黑劲装里,脸上覆着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身上萦绕的暗红色轨迹,在宁凡的感知中如同滴血的利刃,冰冷而嗜杀。
其中一人俯身,看了看青石边凌乱的脚印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淡薄气息(宁凡的几乎无法察觉,主要是宁雨的),又望向宁凡二人消失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跑得倒快……追。”
声音干涩刺耳,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宁凡拉着宁雨,在密林中发足狂奔。他对野猪岭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荆棘密布、藤蔓缠绕的险僻处走。宁雨修为比他扎实,但此刻心慌意乱,又不及他熟悉山路,反而被他拖着,几次险些绊倒。
“他们……他们真的追来了?”宁雨喘息着,回头望去,林深叶茂,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杀意,却越来越清晰。
“废话!”宁凡头也不回,声音在奔跑中显得有些断续,“左转,前面有个山洞,入口被藤蔓遮着,先去避避!”
他“看”到那三道暗红轨迹如附骨之疽,紧紧咬在后面,速度比他们快上不少。对方显然有什么追踪秘法。
不行,这样,迟早会被追上!
念头急转,宁凡猛地刹住脚步,将宁雨往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一推:“躲进去!别出声!捂住口鼻!”
“你做什么?”宁雨惊问。
“给你变个戏法!”宁凡咧嘴,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随即转身,竟迎着追兵来的方向,慢悠悠走了几步,在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甚至还整了整自己敞开的衣襟,虽然没什么用。
几息之后,枝叶响动,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暗红色的轨迹在他们周身吞吐,带着实质般的血腥气。三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青铜面具,审视着这个看起来除了皮囊尚可、浑身上下透着散漫与颓废的气息的年轻人。
“小子,挺能跑。”居中那个似乎是头领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正是之前那个铁片摩擦般,“那小丫头呢?交出她,给你个痛快。”
宁凡似乎被吓住了,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几、几位大爷……小的就是个进山采药的,不小心冲撞了各位,实在对不住……您说的什么小丫头?小的没见着啊?是不是往那边跑了?”他胡乱指了个方向。
“采药的?”左侧黑衣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宁凡腰间那个油光水亮的酒葫芦,只见他鼻子闻了闻,“采药还带酒?小子,你身上有宁家《青阳诀》的味儿,虽然淡得跟没有似的。不会错的,嘿嘿。”
宁凡心里一凛。对方好灵的嗅觉!而且对《青阳诀》的灵力特性异常熟悉!
“大、大爷明鉴……”他继续装怂,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微微调整了站姿,全身那点微薄的《青阳诀》灵力,以一种近乎停滞的方式,极其缓慢、隐晦地在几条特定的经脉中开始游走。这是他三年来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龟息匿气”之法,没啥大用,就是能让自己的灵力波动近乎消失,配合他天生存在感就低的特点,效果还行。
果然,那三个黑衣人似乎更疑惑了。眼前这小子,刚才明明还有点微弱的灵力反应,怎么一下子变得像个空壳子了?可那种属于《青阳诀》的独特“味道”,又确实还在。
就在他们这一瞬的疑惑间——
宁凡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左右,而是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仰,脊背几乎贴地,双腿却如同装了机簧,狠狠向上一蹬!
这一下,毫无章法,更无任何灵力光华,纯粹是身体本能的、狼狈至极的“懒驴打滚”加“兔子蹬鹰”!
但他蹬的方向,不是任何一个黑衣人,而是他身后空地边缘,一株半枯的老树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枯树剧震,树冠上积存的陈年腐叶、细碎枯枝、还有一蓬不知道是什么鸟遗留下来的灰白色秽物,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正罩向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
变故突如其来,毫无高手风范,简直如同市井无赖打架撒石灰!
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挥手格挡,暗红色轨迹闪动,将大部分污秽之物震开,但仍有少许沾上衣襟,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恶臭弥漫开来。
“混账!”两人怒喝。
就在他们心神被这龌龊手段稍稍分散的刹那,宁凡已经借着那一蹬之力,团身向后滚去,姿态难看至极,速度却快得惊人!更关键的是,他滚动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歪歪扭扭,如同喝醉了酒,忽左忽右,恰好从第三个黑衣人(那个头领)因同伴被袭而下意识侧移半步留出的、极其微小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三个黑衣人,任何一个的修为都远超宁凡,正常情况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但他们习惯了应对正规格斗、术法交锋,何曾见过这等全无套路、只求实效、甚至带着点无赖气的逃命方式?
等他们震开污秽,定睛再看时,宁凡已经连滚带爬地窜进了另一片更加茂密、藤蔓如网的林子,身影一闪,几乎与那些深绿色的阴影融为一体。
“追!”鬼面头领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刚才那小子滑过他身边时,他明明可以随手一掌拍死,可不知为何,在出手的瞬间,他体内的灵力轨迹似乎微微滞涩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极其微弱、却恰好卡在节点上的异力干扰了那么一瞬!
是巧合?还是……
宁凡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只知道拼命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下看似滑稽的逃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急智和那点微薄的灵力。他能“看”到,三道暗红轨迹再次迅速逼近,而且这一次,杀意更浓,速度更快!
这样下去不行!
他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忽然锁定右前方一片在感知中“轨迹”异常紊乱、布满灰白色斑驳光晕的区域——那是一片天然的沼泽瘴气区!平日里他都不敢深入,只在外围采过几株喜阴的草药。
赌一把!
他猛一拐弯,径直冲向那片沼泽!
“小子!你找死!”身后传来厉喝。显然,黑衣人也认出了那片区域的危险。
宁凡充耳不闻,冲到沼泽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却不是跳向看似坚实的草丛,而是瞄准了一处冒着细微气泡、淤泥颜色格外深黑的水洼!
“噗通!”
水花混着烂泥溅起。恶臭瞬间将他包裹。冰凉的、充满腐蚀性的泥水浸透全身。
他屏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同时竭力运转那“龟息匿气”之法,将自己本就微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心跳都似乎缓慢下来。他能“看”到,自己身上原本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阳诀》轨迹,在污浊的泥沼气息冲刷和自身收敛下,迅速黯淡、弥散,与周围环境中混乱的灰白色瘴气质地轨迹几乎混同。
三道暗红色轨迹在沼泽边缘骤然停住。
“该死!他跳进去了!”一个黑衣人怒道。
鬼面头领蹲下身,仔细感知了片刻。沼泽中气息混乱污浊,充满腐蚀性的瘴气和死寂的淤泥味,完全掩盖了任何活人的气息。那小子不过《青阳诀》三四层的微末修为,跳进这种地方,就算不被追兵杀死,也撑不过一时三刻。
“区区蝼蚁,自寻死路。”头领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必在此浪费时间。那小丫头跑不远,分头搜!”
“是!”
三道暗红轨迹迅速分开,向着不同方向掠去,很快消失在林莽之中。
沼泽下,宁凡静静潜伏着。冰冷的泥水包裹着他,恶臭充斥着鼻腔(尽管屏息,仍能感受到),更有一股阴寒的气息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蚀经脉。他默默运转那点可怜的《青阳诀》灵力,护住心脉要害,与那股侵蚀之力对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三道暗红色轨迹的存在,直到他憋气快到极限,肺部如同要炸开,他才猛地一蹬脚下不知是石头还是朽木的借力点,奋力向上挣扎。
“哗啦——”
泥浆翻涌。宁凡艰难地冒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沼泽特有的腐朽气味和火辣辣的痛楚。他挣扎着爬上一块勉强能落脚的硬实泥地,瘫倒在地,浑身沾满黑臭的淤泥,狼狈不堪。
他侧耳倾听,又竭力展开感知。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别的什么的沉闷声响。
那三个黑衣人,似乎真的走了。
“宁雨……应该暂时安全了吧?那丫头机灵,躲藏的地方也隐蔽”
他勉强支起身体,望向青阳镇的方向。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而在那墨色的边缘,青阳镇所在的天际,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是……血与火映照的颜色。宁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宁雨的话:“镇子被围了……好多穿着黑衣服、戴着鬼面具的人……杀气好重……”
想起自己跳入沼泽前,最后“看”到的、从青阳镇方向冲天而起又骤然熄灭的几道熟悉的、属于宁家长辈的淡青色轨迹……他靠在冰冷的泥地上,仰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嘴里发苦,比那自酿的土酒,还要涩上十倍、百倍。安闲散漫的野猪岭,没了。那个虽然规矩多、让人不自在,但好歹有个屋檐遮风挡雨的“家”,似乎……也没了。他慢慢摸索着,从腰间解下那个同样沾满泥污的酒葫芦,摇了摇。空了。他把空葫芦重新系好,挣扎着站起身,辨明方向,朝着与青阳镇相反、更深更荒僻的野猪岭深处,踉跄着走去。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焦糊与血腥气,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这一夜,青阳镇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又渐归死寂。
这一夜,野猪岭深处,一个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在黑暗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直到力竭,终于一头栽倒在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溪边,昏死过去。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代表死亡与杀戮的暗红色轨迹,它们交织成网,笼罩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而在更遥远、更模糊的感知边缘,似乎还有一道无比恢弘、无比璀璨、却也无比冷漠的轨迹,如同悬天之剑,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不知是梦,还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