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樱花树下的偶遇

清晨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这是我来东京后养成的习惯——早起预习当天的课程。

医学部的课程密度很大,不提前准备的话,很容易跟不上。

轻手轻脚下楼,厨房里已经亮着灯。菜菜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在看乐谱。

“早安。”她抬起头,对我微笑。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早安。”我走到厨房,“脚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动了动左脚,“能轻轻着地了,虽然还不能用力。”

“那就好。”我打开冰箱拿牛奶,“今天我要去学校,中午之前回来。你需要什么吗?”

“不用。”她摇头,“诗织说今天会过来陪我,你去忙你的吧。”

我动作顿了顿:“小林姐姐要来?”

“嗯,她说反正上午没课。”菜菜子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倒了杯牛奶,“只是觉得有点……抱歉?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

菜菜子笑了:“小默君,你已经照顾我很多了。而且我们是平等的,你不是我的看护。”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

吃完简单的早餐,我上楼换衣服。

白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医学部虽然没有硬性规定要穿正装,但大家都穿得很正式,大概是一种不成文的传统。

下楼时,菜菜子已经收拾好餐桌,正单脚站着洗杯子。

“我来吧。”我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谢谢。”她扶着料理台,“路上小心。对了……”

她顿了顿,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我给你准备了便当。”

我愣住了:“便当?”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昨天看你做的饭,觉得你最近应该很累。所以今天早起做了便当,虽然简单……”

我接过便当盒。

粉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

打开一看——米饭做成了熊猫形状,旁边是煎蛋卷、炸鸡块、西兰花和小番茄,摆放得很精致。

“这……”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很喜欢。”我认真地说,“谢谢你,菜菜子姐姐。”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快去吧,别迟到了。”

“嗯。”

我走出家门,手里提着那个便当盒。

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开始凋谢,风吹过时会带下粉色的花瓣。

街道上落着一层薄薄的花瓣,像铺了层地毯。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我心里暖暖的。

便当,家人做的便当。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东京大学医学部本乡校区。

这个时间,校园里已经有很多学生。

穿着白大褂的医学生们匆匆走过,有的手里拿着厚厚的教科书,有的在讨论着什么病例。

我在教学楼下遇到了渡边健太——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来东京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徐!早安!”渡边用他蹩脚的中文打招呼。

“早安。”我笑着回应,“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组讨论啊。”渡边叹气,“神经解剖学的那个项目,我还没准备好呢。你呢?”

“差不多。”我说。

我们一起走进教学楼。渡边瞥见我手里的便当盒,眼睛一亮:“哇,便当!自己做的?”

“不是,寄宿家庭的姐姐做的。”

“真好啊。”渡边羡慕地说,“我都是吃食堂或者便利店。对了,你那个寄宿家庭姐姐,人怎么样?”

我想起菜菜子,嘴角不自觉上扬:“很好,很温柔。”

“那就好。”渡边拍拍我的肩,“我听很多留学生说,遇到不好的寄宿家庭很麻烦。你运气不错。”

“嗯。”

确实,我运气很好。

小组讨论在302教室进行。

我们组有五个人,除了我和渡边,还有两个日本男生和一个韩国女生。

课题是关于颅神经的解剖和临床病例分析。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

我用日语讲解时虽然偶尔会卡壳,但大家都很耐心。

那个韩国女生叫李秀珍,日语说得比我流利,常常帮我补充说明。

“徐君的解剖图画得很好。”组里的一个日本男生说,“很精确。”

“谢谢。”我说。画画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没想到在医学上派上了用场。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走进来,大约三十出头,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五官精致得像是杂志模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冷峻、专业,眼神锐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宫泽教授。”负责这个小组的助教立刻站起来。

宫泽雅美,东京大学医学部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专攻神经外科。

这是我在开学典礼上就听说过的人物——二十八岁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三十岁成为副教授,三十二岁升为正教授。堪称传奇。

“继续,不用管我。”宫泽教授的声音很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在教室后排坐下,开始看手中的资料。但即使如此,整个教室的气氛还是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继续讨论,但声音明显小了,也谨慎了许多。毕竟在这样的大教授面前,谁都不想出错。

一个小时后,讨论结束。我们开始整理资料,宫泽教授站起身,朝我们走来。

“渡边君。”她看向渡边,“上次的论文,结论部分需要更严谨的数据支持。”

“是、是的!我会修改!”渡边紧张得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你是新来的中国留学生?徐小默君?”

我没想到她知道我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回答:“是的,宫泽教授。”

“日语不错。”她说,“刚才的讨论,你对三叉神经痛的治疗方案,见解很独到。为什么选择微血管减压术而不是射频热凝术?”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我很快反应过来:“对于年轻患者,微血管减压术虽然创伤大,但治愈率高,复发率低。射频热凝术更适合高龄或身体状况不佳的患者。”

宫泽教授看着我,几秒后点了点头:“不错。有临床思维。”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下个月神经外科有个病例讨论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我双手接过名片:“谢谢教授。”

“不用谢。”她说,“医学部需要更多有潜力的学生。”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教室。

她走后,教室里爆发出小小的骚动。

“徐!你被宫泽教授记住了!”渡边激动地拍我的肩,“那可是宫泽雅美啊!多少人想得到她的注意!”

李秀珍也凑过来:“宫泽教授很少主动给学生名片的。徐君,你很厉害。”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

简洁的设计,上面印着“东京大学医学部神经外科教授宫泽雅美”,下面是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我只是回答了问题。”我说。

“那也不是谁都能回答的。”渡边摇头,“你不知道,宫泽教授要求有多高。上学期我们班的期末报告,她给了三分之一的人不及格。”

我收起名片,心里却有些复杂。

被教授认可当然是好事,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宫泽教授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别的什么。

中午,我们在教学楼外的樱花树下吃便当。

樱花已经开始凋谢,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落。

我打开菜菜子做的便当,精致的摆盘让渡边和李秀珍都发出了惊叹。

“这是你姐姐做的?”李秀珍问,“看起来像专业水准。”

“嗯,她很会做饭。”

“真好。”李秀珍羡慕地说,“我住宿舍,每天只能吃食堂。”

我们边吃边聊。渡边说起他周末去新宿的经历,李秀珍说起她打工的便利店遇到的趣事。

樱花树下,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气氛轻松愉快。

吃完便当,我把饭盒仔细收好。渡边突然说:“徐,你这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同学打算去涩谷,要不要一起?”

我想了想:“周末我要照顾姐姐,她脚受伤了。”

“姐姐?”李秀珍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不是寄宿家庭的阿姨吗?”

我顿了顿:“她让我叫她姐姐。”

“哦——”渡边拉长了声音,露出暧昧的笑容,“年轻姐姐?”

“三十六岁了。”我如实说。

“三十六?!”渡边惊讶,“那确实可以叫阿姨了。不过你叫她姐姐,看来关系不错。”

“她人很好。”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喜欢渡边这种调侃的语气。

李秀珍看出了我的不悦,转移了话题:“对了,下个月有医学部的文化祭,我们要不要组队参加?”

“文化祭?”

“就是校园节。”渡边解释,“每个学部都要出节目或者展位。我们医学部一般都是解剖模型展览或者健康咨询。”

“听起来不错。”我说。

我们约好下次讨论具体计划,然后各自去上下午的课。

下午是神经解剖学的实验课。

在实验室里,我们分组观察人脑标本。

这是医学部最珍贵的教学资源之一,每个人都很认真。

实验课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是菜菜子。

“小默君,下课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温柔。

“刚下课。怎么了?”

“能麻烦你去一趟超市吗?诗织晚上要留下来吃饭,我想多做几个菜,但有些食材不够。”

“没问题,需要买什么?”

她报了一串食材,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想吃草莓。能买一些回来吗?”

“好。”

“谢谢。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而且,她最后那句“我想吃草莓”,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让我心跳快了几拍。

去超市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展示着最新的杂志,其中一本的封面人物看起来很眼熟。

我停下脚步。

是宫泽雅美教授。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表情严肃而专注。

封面标题写着:“天才女外科医生——宫泽雅美的医学世界”。

我走进书店,拿起那本杂志。

翻开关于宫泽教授的专访,里面详细介绍了她的经历:出身医学世家,父亲是著名的心脏外科医生,母亲是药学教授。

她本人从小学业优异,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东大医学部,之后一路破格晋升……

“很厉害吧?”书店老板走过来,“宫泽教授是我们东大的骄傲。”

“确实。”我把杂志放回原处。

走出书店,我脑子里还想着那篇专访。

宫泽教授的人生,看起来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种完美背后,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

超市里人不多。

我按照菜菜子的清单采购:牛肉、豆腐、蘑菇、青菜……最后去水果区挑了盒最漂亮的草莓。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看到我买的东西,笑着说:“给女朋友做饭?”

我愣了一下:“不是,是给姐姐买的。”

“哦,那真是个好弟弟。”阿姨笑着说。

我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已经开始西斜。

街道被染成金色,樱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回到家时,菜菜子和小林诗织正在厨房忙碌。

准确地说,是菜菜子坐在椅子上指挥,小林诗织在操作。

“我回来了。”我在玄关处说。

“欢迎回来!”小林诗织回头,“正好,来帮忙切菜。我可不像菜菜子那么擅长做饭。”

“好。”

我放下东西,洗了手加入厨房工作。

菜菜子坐在餐桌旁,看着我们忙碌,偶尔给出指示。

“小默君,牛肉要逆着纹理切,这样口感才嫩。”

“诗织,豆腐小心点,别弄碎了。”

“蘑菇切片不要太薄。”

在她的指挥下,晚餐很快准备好了:日式牛肉火锅,凉拌豆腐,蘑菇炒青菜,还有味增汤。当然,还有我买的草莓,洗好装在玻璃碗里。

“丰盛!”小林诗织赞叹,“菜菜子,你家小默君真是帮了大忙。”

菜菜子笑了:“嗯,他很可靠。”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暖。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

小林诗织很健谈,讲了很多她教学中的趣事,也问了我很多学校的事。

“小默君在东大还适应吗?”

“还好,同学们都很友善。”

“课程呢?医学部应该很辛苦吧?”

“确实不容易,但很有趣。”

菜菜子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夹菜。

她的脚已经能轻轻着地了,虽然走路还是要扶着东西。

“对了。”小林诗织突然说,“菜菜子,你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菜菜子动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说:“还在准备……”

“什么事?”我随口问。

“没什么。”菜菜子赶紧说,“就是……一个惊喜。”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

小林诗织看着我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惊喜啊。”

这个气氛让我觉得有些微妙,但没有追问。

晚饭后,小林诗织帮忙收拾了桌子,然后就说要回去了。

“我送你到车站吧。”我说。

“不用不用。”小林诗织摆手,“你们俩早点休息。菜菜子,记得好好养伤。”

“知道了。”

送走小林诗织,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帮你按摩吧。”我说,“今天还没按摩。”

“好。”

我们回到客厅。菜菜子坐在沙发上,我像前两晚一样,蹲在她脚边,开始按摩。

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同。

也许是灯光太柔和,也许是窗外的夜色太安静,也许是我们都想起了小林诗织说的“惊喜”。

按摩到一半时,菜菜子突然开口:“小默君。”

“嗯?”

“今天在学校……顺利吗?”

“顺利。还遇到了宫泽教授。”

“宫泽雅美教授?”

“你知道她?”

“听说过。”菜菜子说,“很厉害的女医生。她……对你印象很好?”

“给了我这个。”我拿出宫泽教授的名片。

菜菜子接过名片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小默君真的很优秀呢。”

“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她摇头,“是实力。能被宫泽教授认可,说明你很厉害。”

她把名片还给我,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们都顿了顿。

“菜菜子姐姐。”我突然想问她那个问题,“你今天说的惊喜……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个……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咬着嘴唇,“还没准备好。而且……要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等我们……更了解彼此的时候。”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我的心跳却加快了。

更了解彼此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按摩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着她:“菜菜子姐姐。”

“嗯?”

“我……”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嗯,你也是。”

我扶她回房间。在她房门口,她突然转身:“小默君。”

“嗯?”

“谢谢你的草莓,很好吃。”

“喜欢就好。”

“明天……还想吃。”

我笑了:“好,明天再买。”

“晚安。”

“晚安。”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宫泽教授递名片时的锐利眼神,菜菜子说“惊喜”时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句“等我们更了解彼此的时候”。

更了解彼此……

我想了解她吗?

想。

不只是作为寄宿家庭的姐姐,而是作为一个女性,一个完整、有秘密、会害羞也会撒娇的——松岛菜菜子。

那些制服,那个惊喜,她不曾说出口的过去,和隐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另一面……

我都想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急。

有些事,需要时间。

有些人,需要耐心去了解。

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但都比不上此刻我心中的那一点光——那是关于菜菜子的,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