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的腿是电动车的。电动车是平台的。平台是没影子的。上午十点半，阳光白得像石灰，泼在柏油路上，蒸出胶皮味儿。王大锤的手机响了。一个单，去“阳光新城”。那个小区门禁严，保安看人下菜碟。王大锤的车是外卖车，保安的眼是势利眼。他得等。等一个业主出来，才能跟着溜进去。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牵狗出来。王大锤跟在后面，低头笑。狗的尾巴摇，他的头也点。进了门，他朝保安亭努努嘴，像打了胜仗。送到12楼。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戴眼镜。王大锤递上盒饭。年轻人看一眼手机，说：“超时三分钟。”王大锤说：“电梯坏了，爬的楼。”年轻人说：“那是你的事。”年轻人关了门。手机“叮”一声，王大锤一看，一个差评。理由：服务态度差。他站在楼道里，骂。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憨七廿三！爬十二楼给你送饭，我态度差？”他掏出烟，又想起楼道里不让抽，塞了回去。他想，你是个社畜本畜，我至少自由。风吹雨淋，但没人管我。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赢了。下午，他歇在桥洞下。刷手机。看到一个视频，讲一个外卖员靠自己买了房。下面一堆评论，“巴适得板！”“得劲儿！”。王大锤也评论一条，“假的。我信了你滴邪！”他关掉手机，觉得那些人都傻。晚上，他回出租屋。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响。王大锤泡面。面饼硬，水不开。他一边吹气一边吃。他想，我今天送了三十单，挣了一百二。那个小白领，一天才挣多少？还得被老板骂。我又赢了。他看到一个广告。说刷单赚钱，日入五百。他心动了。那不是“革命”是什么？他把一天挣的一百二都投了进去。对方让他再交三百押金。他说没有。对方把他拉黑了。王大锤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室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他走到阳台。楼下是车，是灯，是别人的城市。他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用完就丢。他忽然想哭。又觉得哭很丢人。于是他对着空气说：“算了算了，莫计较。”他摸出手机，打开平台。又是一个新订单。地址是“阳光新城”12楼。他看了一眼，笑了。他觉得这是命运。命运让他去报仇。但他不能超时。他得快。他戴上头盔，冲下楼。跨上车。拧电门。车没反应。电瓶被人偷了。他站在车旁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头盔没破，滚了几圈，停了。他看着自己的电动车，又看看远处的“阳光新城”。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忽然挺起腰，对着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大声说：“行行行，你是哥！”然后他蹲下，把头盔捡起来，擦了擦灰，重新戴回头上。他推着沉重的车，往夜的深处走。他得找个地方给电瓶充电。明天还得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