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月色很好。白得像一张干净的宣纸,等着谁用鲜血在上面写一个“吃”字。
她们都在看我。
从我踏进这城门的第一眼起,她们就在看。眼神里的那种笑,比刀子还快,比蜜还甜。她们说,欢迎光临。可我听见的分明是:“来,来了。”
我身后跟着那几个徒弟,还有一匹白马。他们是人是妖,我如今也分不清了。他们似乎很自在,对着那些女子的笑脸,竟也露出了傻呵呵的牙。哇靠,这帮蠢货,他们不知道,那笑是网,是绳,是准备捆猪的绳子。
那个女王,她叫我“御弟哥哥”。
这称呼像一口热气,哈在我的耳根子上,痒,却带着一股子腥味。她说,她愿意把这江山都给我。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美,画着精致的妆。可我总觉得,那妆底下是一张怎么也填不满的嘴。她的宫殿,她的花园,她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胃。
她们要和我成亲。
她们给我穿上红色的袍子,那红色,干干净净,却不像是染料,倒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又晒干的颜色。她们端上来的酒,是甜的,是葡萄酿的。我喝了一口,舌尖发麻。我想,这酒里八成是下了药。不是要我的命的药,是要我那点念想的药。她们要把我留下来,把我炼成她们这里的男人,一个会笑,会走,会耕田,最后被嚼得渣都不剩的男人。
这难道不是吃人吗?
哦,她们不用刀,不用叉。她们用温柔,用情爱,用一套叫做“过日子”的礼仪。我翻看她们的历史,那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子母河,照胎泉,无男儿,国祚延。”怎么延续?靠吃!吃掉所有路过此地的男人,把他们的骨头化为尘土,把他们的精血融进河水,然后生下下一代的女儿。一代又一代,吃了几千年,吃得这整个国度都散发着一种脂粉和腐肉混合的香气。
我看着我那几个徒弟,那个猴子,他火眼金睛,难道看不出这满城都是鬼影?那个猪头,他本来就半人半妖,看见美女就挪不动步,他大约是甘愿被吃的。那个沙和尚,他只知道挑着担子,他眼里只有路,看不见路边的陷阱。他们是同伴,还是帮我按住我的帮凶?我不知道。
夜里,我想跑。
可这城,这国,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每一个街角,每一个门口,都站着一个含笑的女子。她们不拦我,只是指给我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女王的寝宫。她们说,御弟哥哥,那才是你的归宿。她们的笑声,在夜里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扑棱棱地在我脑子里乱飞。
我想,她们是不是也吃小孩子?
我问那个女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里只有女儿家,哪来的小孩子?”她的笑让我毛骨悚然。我明白了。她们吃掉了男人,生下女儿,等女儿长大了,再继续吃别的男人。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一个只属于她们的、永不枯竭的饕餮盛宴。她们不吃小孩子,因为她们自己,就是从吃人的宴席上,长起来的小孩子。
我的师父,那个远在天边的佛祖,他教我普度众生。可如今众生要吃我,我该如何普度?把我自己度进她们的肚子,化为一滩浊水,滋养这片妖异的国土吗?哇趣,这普度未免也太便宜了。
那个女王还在跟我说话。她谈风月,谈诗词,谈治国。她说,我们会很幸福的。她说,我们会一起看日出日落,看四季轮转。我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个蚌壳,要把我这粒沙子,慢慢磨成珍珠,然后——吞掉。
日出日落。这就是吃了。今天吃了你一点,明天再吃一点,直到有一天,你彻底消失了,变成了她的一部分。这就是爱吗?这个人工执仗的世道,连爱都写得这么明白,这么血淋淋。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
我来这里做什么?去西天取经?取那卷谁也没见过的经文?或许,我这西行之路,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投喂。我把自己喂养得白白胖胖,保持着一颗纯正的、有价值的和尚之心,就是为了最后献给某个更庞大的东西。佛祖?妖魔?还是这天地本身?
我又想起了那个地洞里的萨达姆,那个深海里的本·拉登。他们被吃掉了,因为是恶人。而我呢?我自以为是善人,可善人,不也是更美味、更滋补的食材吗?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被绑在一张大床上,周围所有的女人都伸出了筷子。她们一边笑,一边议论着我的哪块肉比较嫩。我看见那个女王,她拿起一支蘸了酱汁的笔,在我身上画着记号。她说,从心肝开始。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我必须走。今天,立刻,马上。
我叫醒了徒弟们。猴子说,师父,人家女王一片好意。猪头说,是啊师父,有这么漂亮的媳妇,还取什么经。沙和尚说,师父说走,咱就走。哇靠,关键时刻,只有这个呆子还认得我是谁。
我们逃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我们像几只偷了东西的老鼠,从后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我听见身后传来喧闹声,有哭声,有骂声。她们说,负心汉,说骗子。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风在我耳边呼啸,像那些女人的诅咒。
跑了很久,天亮了。我们坐在一条河边,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我逃出来了。可是,我又觉得,我什么也没逃掉。
那个女儿国,真的被我甩在身后了吗?
还是说,它其实一直就在我心里?那个用温情做诱饵,用安稳做牢笼,用岁月做厨刀的东西。它不只在那一个国度里。它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它在我的师父身上,在我的朋友身上,在我的每一次犹豫和每一次动摇里。它甚至在那匹马的嘶鸣里,在那猴子的金箍棒上。
我们都要被吃。或早,或晚。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吃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笑容满面?而我,不过是想留下一副完整的骨头,就这么难吗?
河水向东流,我要向西去。
我们之间,隔着整个女儿国。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女儿国。这里,那里,到处都是。
她们还在笑。
月亮又升起来了。白得像一张干净的宣纸,只是上面,好像已经写满了字。
救救……
不,没用的。
她们饿了。我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