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探库

陆砚在屋里又养了两日。

说是养病,实则半点也躺不住。老苍头每日送来的汤药,他按时饮下;清淡粥饭,也勉强用了些。脸色依旧是掩不住的苍白,走路脚下发虚,咳嗽倒是轻了不少,唯独胸口那股滞闷感,像块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坠着,怎么也散不去。

他的心思,早飞出这方寸病榻了。

王嬷嬷那几句看似家常的闲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磨。“老鼠闹得厉害”“咬坏了不少废纸”“该早点清出去”……这些话,像几根细针,精准扎在心尖最紧绷的那根弦上,一下下,挑得他坐立难安。

户房的库房,他是知道的。就在户房廨舍后头,孤零零一间青砖小屋,窗户开得又高又小,门上的铜锁比别处都大上一号,沉甸甸坠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森严。那里面存的,何止是陈年账册,更是历年钱粮征收的原始凭据、官府重要文书的底本。若说户房是县衙的钱袋子,这库房,便是钱袋子里最见不得光的内衬。

老鼠?是真有鼠患作祟,还是有人要借“老鼠”的名头,把那些不该存在、或是不该再被人看见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咬坏”“清出去”?

他等不了了。

第三日一早,他翻出一身略厚实的旧夹袄——还是那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被浆洗得硬挺,堪堪能撑起他清瘦的骨架。他细细束好发,用冷水擦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打量片刻。镜中人眼下青影淡了些,可眉宇间那股病弱的虚浮还在。

也好。这模样,正合适。

他推开房门。秋日晨光清冽如霜,泼洒在院子里,老槐树下积了一夜的金黄落叶,厚厚一层。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起来,又簌簌落下,像无声的叹息。

他没去书斋向赵文渊请示。赵文渊让他“好生休养”,此刻去报备,只会把事情摆上台面,徒增变数。有些事,就得在“不经意”间,悄然落子。

他径直去了户房。

时辰尚早,户房里只有两个年轻书办在洒扫。见他进来,两人俱是一愣。其中一个认得他,忙停下手里的扫帚:“陆先生?您病好了?”

“好多了。”陆砚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听着就虚弱得很,“躺着也是躺着,想起还有些票根没归置完,过来看看。”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书办“哦”了一声,面露难色:“孙司吏还没来……那些票根,前几日好像归整过了,都堆到库房边上了,说是等……等有空再细分。”

堆到库房边上了?

陆砚心头猛地一跳。要“清理”,自然得先从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动手。

“不打紧。”他脸上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病气的执拗,“我左右无事,就在这儿等孙司吏。顺便……把库房门口那片地方归置归置,乱糟糟的,看着心烦。”

话音落,他抬脚便朝通往库房的那道小门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和坚持,不容拒绝。

两个书办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拦。这位陆先生,虽说只是个临时抄录的病秧子,却是县令大人亲自安排进来的。孙司吏平日常念叨“少惹是非”,他们自然更不愿多事。

陆砚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门后是条狭窄过道,光线昏暗,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过道尽头,便是库房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大铜锁果然好好挂着,可门扉却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窄的缝。

门边,果然杂乱堆着不少东西。一捆捆旧册子,散落的废纸,还有些破损的卷宗盒,蒙着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着陈年墨臭,隐约还飘着一缕淡淡的、类似石灰的干涩气息。

陆砚的目光飞快扫过堆积物。大多确实是无用废纸,虫蛀鼠咬的痕迹触目惊心。可他一眼就留意到,有几捆册子的捆扎方式,和他之前整理过的、涉及西乡与杜家庄的册子一模一样——麻绳打结处,都有个特定的习惯性扭结。

他蹲下身,假意捡拾散落的纸张,手指却悄悄探向那几捆册子。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低咳两声。他不动声色解开其中一捆的麻绳,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本流水账草稿底册,墨迹潦草,涂改甚多,日期标注着元兴十年秋。他快速翻页,目光骤然凝在一处。那是一笔“杂项采买支出”,名目写着“青石二十方、石灰五十袋、桐油十斤”,经手人签押模糊,去向却标得明明白白:西郊工用。

西郊?元兴十年秋?

那时野猪峪的汲水道工程早已完工。这么多青石、石灰、桐油,是用来做什么的?工房的正式记录里,可有这笔支出?

他又翻几页,目光再落一处。“支付杜家庄民夫三十人,秋汛防洪出力,共银十五两。”旁边一行朱笔小字批注:已由杜家垫付,粮赋折抵。

粮赋折抵……

陆砚心头一沉。他想起之前在票根边缘看到的“折银”“抵工”小字。原来如此。杜家先垫付银钱工料,再从自家或关联户头的应缴粮赋里扣除。表面看,官府省了事,杜家得了实惠,可这其中,垫付多少、折抵多少,分明藏着极大的操作空间。

他正凝神细看,过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孙司吏略带沙哑的嗓音:“……都堆这儿了?赶紧的,趁这几日天好,该晒的晒,该烧的烧,别占着地方碍事……”

陆砚浑身一紧,迅速将册子按原样塞回去,麻绳虚虚搭上,起身退开两步,假意拍打衣袖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司吏的身影出现在小门口,身后跟着个抱大竹筐的杂役。看见陆砚,孙司吏明显一愣,老花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陆先生?您怎么在这儿?身子大好了?”

“孙司吏。”陆砚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与坚持,“好多了。躺不住,想着来把剩下的活计做完。听说东西都挪到这儿了,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般杂乱。”

孙司吏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地上那几捆册子,脸上倏地堆起惯常的、客气却疏离的笑:“哎呀,这些破烂货,哪能劳动陆先生。前几日库房漏水,浸坏了些没用的旧纸,正说要清理出去呢。这地方灰尘大,您病体初愈,可别再呛着了。”他说着,对身后杂役挥挥手,“先把门口这些没用的拾掇拾掇,搬到院子角落去,等会儿一并处理了。”

杂役应了一声,放下竹筐,径直就去搬那几捆陆砚刚翻过的册子。

陆砚心里急得发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道:“这些……都要处理掉?会不会还有用得上的?”

“都是些陈年草稿底册,要么字迹模糊,要么无关紧要,留着也是占地方、生虫鼠。”孙司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衙门库房,总得时常清理,才能存放紧要物件。陆先生放心,有用的,自然都留着。”话锋陡然一转,他笑得愈发和善,“陆先生既然身子好些了,不如到前头坐坐?这几日秋粮征收的正式票根下来了,正需要人手誊录一份清晰账目,那活儿干净,也清省。”

这是明晃晃地,要把他支开。

陆砚知道,再坚持,只会惹来更深的怀疑。他压下心头的焦躁,点了点头:“那也好。我这就去前头。”

他转身走出过道,回到户房正堂。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光柱里,细小的灰尘上下飞舞。两个书办已经摆开了算盘,噼啪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刺耳。

孙司吏也跟了出来,亲自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还有一本厚厚实实、盖着鲜红官印的票根总录,轻轻放在陆砚惯坐的那张桌子上:“陆先生,就劳烦您,照着这本总录,把各里各户的纳粮数目、折银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誊到这新册子上。字迹,务必要工整。”

陆砚伸手翻开那本总录。里面的数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一目了然。和他之前整理的那些带着可疑批注、边角勾划的零散票根比起来,这份总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所有不规则的、藏着猫腻的痕迹,都被修剪得平平整整。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簇新的宣纸上,轻轻一划,落下第一道墨痕。

要工整。要清晰。

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着,指尖却渐渐发凉。心,像是浸在了冰水里,冷得发疼。

那些被杂役搬走的“破烂货”,那些藏着青石、石灰、粮赋折抵秘密的草稿底册,此刻怕是已经堆在了院子角落。

晒一晒?

烧一烧?

孙司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低低的,像是在叮嘱杂役:“……仔细些,别混了。没用的旧纸,午后就拉到后院焚化炉那儿,看着,烧干净了。”

午后。

陆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晕出一小团难看的黑渍。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笔尖再度落下,沙沙的书写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