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灶下语

陆砚能下地走动后的第三天,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他抬脚往灶房去了。

不是饭点,灶房所在的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院角老树枝桠的轻响。院中一口老井,青石板井沿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旁边堆着码得齐整的干柴,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浅淡的木色。三间瓦房并排而立,中间是烟火缭绕的大灶间,两侧则是储物的仓房和帮工歇脚的去处。

他刚走近门口,就听见灶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淘米声,伴着一阵女人的低哼。调子是本地的乡谣,不成章法,只一个简单的旋律反复回旋,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的安稳。

陆砚在门槛外站定,清了清嗓子:“王嬷嬷在吗?”

哼唱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系着深蓝粗布围裙、头发花白的微胖妇人,从弥漫着水汽的灶间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米。瞧见陆砚,她脸上霎时漾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又掺着几分局促,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陆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又脏又乱,仔细污了您的衣裳。”

“不碍事。”陆砚抬脚走进院子,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这几日多亏嬷嬷关照,送来的粥和腌梅,都很合口。特意过来道声谢。”

王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显得格外和善:“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是些粗茶淡饭,值不得什么。您身子刚好些,快别在这风口里站着,进来坐坐?里头暖和。”

她侧身让开通路。灶间里光线偏暗,大灶膛里的余火尚未熄灭,腾起一阵阵干燥的热气,裹着草木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墙边堆着垒得整齐的柴禾,墙角的大水缸里,水光幽幽晃动。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新米的清香、柴火的暖意,还有淡淡的油烟味——那是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味道。

陆砚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王嬷嬷手脚麻利地倒了碗热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先生喝口水暖暖身子。这地方简陋,您可别嫌弃。”

“嬷嬷说哪里话。”陆砚接过水碗,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入喉。他捧着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壁,缓声道,“前些日子病着,多亏嬷嬷费心照拂。小妮那孩子,也很乖巧。”

提起孙女,王嬷嬷脸上的神色顿时柔和下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没聒噪到先生就好。”她说着,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水瓢续了点水,继续淘米,动作熟稔利落,“先生如今身子,算是大好了?”

“好多了。”陆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嬷嬷在衙门的灶上,怕是做了不少年头了吧?”

“可不是嘛。”王嬷嬷头也没回,声音混在哗啦的水声里,清晰地传过来,“算起来,有十四个年头了。前前后后,经历了两任老爷呢。”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补了一句,“如今这位赵老爷,倒是个和气的,没那么多规矩讲究。”

陆砚应了一声,抿了口热水。井水带着点沁人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衙门里人多事杂,嬷嬷操持这些,定是辛苦。”

“嗨,不过是个做饭的,哪谈得上什么辛苦。”王嬷嬷将淘好的米尽数倒进大铁锅,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又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一条长凳,在陆砚对面坐下,隔着小半张木桌,笑得憨厚,“倒是先生您,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学问,赵老爷又看重您,往后定是前程无量的。”

陆砚浅浅一笑,没接这话茬,话锋轻轻一转:“我听小妮说,嬷嬷腌的梅子极好。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我吃着,好像还带着点甘草的清甜味。”

一提起腌梅子,王嬷嬷的话匣子像是被撬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神气:“哪是什么稀罕法子。梅子得选那种半青半黄的,洗干净了,晾得干透,一层梅子一层粗盐,先煞煞里头的水气。三五天过后,再用凉开水把盐分冲净,加些冰糖、蜂蜜,再搁一点点甘草和陈皮,用小火慢慢把糖熬化了,放凉了再把梅子泡进去,就成了。说起来简单,就是费工夫,急不得。”

她说得细致,手上还比划着放盐、熬糖的动作,活脱脱就是个爱念叨家常的寻常妇人。

“原来如此。”陆砚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嬷嬷真是手巧。那梅子吃着,喉咙里清爽得很,舒服多了。”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状似随意地问道,“嬷嬷在衙门里待了这么久,想来对这上下的人和事,都很熟络吧?”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熟络谈不上。我就是个烧火做饭的,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些杂役、帮闲。那些老爷们,还有书办、师爷们,都是贵人,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随便攀谈的。”

语气平平淡淡,却把那层尊卑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孙司吏呢?”陆砚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依旧慢悠悠地问道,“听说他在户房待了多年,算是衙门里的老资历了。”

王嬷嬷捏着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孙司吏啊……确实是个老人了。”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轻了些,“他管着钱粮账目,最是精细不过的。平日里看着,也是个和气的,没见跟谁红过脸。”说着,她抬眼看向陆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先生这些日子,不是在户房帮着理账么?孙司吏……没为难您吧?”

“没有。”陆砚摇头,语气坦然,“孙司吏待我很客气。只是那些陈年账册,积了太厚的灰尘,看得人头晕眼花的。”

“可不是嘛。”王嬷嬷连忙附和,脸上又浮起那副憨厚的笑,“那些旧纸片子,搁了这么多年,一股子霉味,熏得人难受。先生身子底子弱,还是少沾那些东西为妙。”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前两日,我还听灶上帮忙的老刘头念叨,说户房库房的角落里,老鼠闹得厉害,啃坏了不少废纸。孙司吏知道了,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要赶紧找人清理呢。”

老鼠?啃坏废纸?

陆砚端着水碗的手,指尖微微一顿,心头倏地掠过一丝波澜。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着“老鼠”的名头,悄无声息地清理掉什么?

“是该清理了。”他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头接下去,“堆着也是占地方,没什么用处。”

“谁说不是呢。”王嬷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灶台的火光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衙门里头,看着光鲜亮丽,角角落落里,藏污纳垢的地方,多了去了。有些东西,放久了,自己就烂了;有些东西……还是早点清出去的好,省得招祸。”

这话说得慢,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投进陆砚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眼看向王嬷嬷。妇人低着头,用粗粝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家常话。

“嬷嬷说得是。”陆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该清出去。”

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锅里的米渐渐煮出了稠厚的米香,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晃动,发出噗噗的声响,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一时之间,灶房里再无言语。只有蒸汽涌动的轻响,和柴火燃烧的细微毕剥声,在寂静里缓缓流淌。

过了半晌,王嬷嬷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拍了拍大腿站起身:“哎哟,光顾着说话,饭都要煮糊了!”她快步走到灶边,掀开锅盖,拿起大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起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竟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默的坚韧。

陆砚也跟着起身:“不打扰嬷嬷做事了。多谢嬷嬷的水,也多谢这些日子的照拂。”

王嬷嬷转过身,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客气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先生太见外了。您快回去歇着吧,这灶房烟火气重,别再呛着了。”

陆砚点点头,抬脚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她:“嬷嬷,小妮若是得空,不妨让她常去我那儿坐坐。我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倒有几本旧画册,想来她会喜欢。”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皱纹也柔和下来:“那丫头野得很,先生别嫌她闹腾就好。”

“不会。”

陆砚转身走出灶房小院。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他脚步缓慢地走回自己那间寂静的厢房,关上门,将满院的暖意和烟火气,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在桌边坐下,怔怔地看着窗棂。

王嬷嬷的话,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草图,线条简单,却处处透着深意。

老鼠咬坏废纸,要清理。衙门角落,藏污纳垢。有些东西,该早点清出去。

她是在提醒他。用一种最隐晦、最安全,也最符合她身份的方式。

那么,户房里那些“该清出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那些笔迹可疑的票根,还是藏在账册深处的、更见不得光的秘密?孙司吏急着清理,是迫于杜家的压力,还是……赵文渊已经在暗中有所动作了?

陆砚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枝桠嶙峋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正竭力抓住些什么。

山雨欲来。

而这场风雨,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急。

他必须快点好起来。

至少,要在风雨真正倾盆而下之前,让自己能稳稳地,站住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