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归来

“按照徐清月所说...”

“看来,三夫人先前有意叫我往府库当值,便是为了这功法了。”

倒座房内,江涉听罢诸言,心中顿时恍然,三夫人先前执意叫他做一门房,看管府库进出,便是为寻此功法早做打算。

然...

她为何不径直杀进去寻?

莫非是为了那练气仙途的“气”?

三夫人眼界着实不高,这致使江涉卖出她后,对仙道中事,亦是知之甚少。

“徐清月乃是仙苗,却也修不得徐家功法,莫不是这些功法还要因材施教?”

江涉皱了皱眉,一时间琢磨不透。

念及至此,江涉探出神识,一路穿牖过户,须臾间,两侧亭台楼阁、回廊院落,皆往后倒得飞快,化作一片片黑。

未几,他神识停驻。

只见徐宅僻静深处,院墙高耸,以青石垒就,门户厚重,各嵌一只兽首,那兽似是睚眦,铜环穿过兽鼻,缀满绿锈。

“这便是府库了么。”

江涉神识渗入门缝。

却见大院内置一小屋,那屋便是府库,形似地窖,仅一入口,拾阶而下,行百余步,但见其内阔大深幽,高莫两丈,纵深不知几许,四下无窗,唯壁龛一路置有铜灯长明,如掺鲛脂,焰色青白冷寂。

复行内。

库中格局,井然有序。

近门处,堆金积玉,十数口包铁大箱敞口陈列,箱中金饼赤赤,雪花银铤,累累积如山丘,更有珍珠、玛瑙、珊瑚树等物,宝光氤氲,耀人眼目。

稍往内,架列藏珍,檀木多宝格沿墙而立,格上分门别类:有名贵药材盛于玉盒,药香隐隐;有古籍善本以锦套包裹,字字珠玑;亦有前朝字画、官窑瓷器,琳琅满目,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江涉神识缓缓推进,掠过这些俗世珍宝,四下巡睃不定。

忽地,他目光一滞。

神识扫动之下,但见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里,置一暗格,推开暗格,墙壁自移,现出其内一方乌沉沉的供案,案上别无他物,只供奉着一只紫檀木匣,形制古朴,木匣上纤尘不染,与周遭宝物之上的灰尘形成鲜明对比,显是时常有人打理。

“便是此物了!”

江涉心神微动,遂自探去匣内。

却见匣内并无珠光宝气,唯一卷古旧帛书残留,边缘微有褶皱,江涉神识探入帛书,只觉触之微凉,好似玉佩入手。

他看了一阵。

却看不懂。

“难怪徐家后世无人修得这功法,原来是这功法.....通篇以密文所著。”

法不可轻传,修仙者所撰道书,原著多是孤本,皆以密文所述,这密文,就好比是修仙界的摩斯夫密码,一字千解,不同人翻译过来的道书,自然也有所不同。

哪怕是江涉自金钱帮帮众处得来的《上月引气经》,也非通篇皆是密文所著,江涉靠着三夫人的才识半猜半解,尚耗费了一番苦功,才将两篇《上月引气经》,整合为一卷适合炉鼎修炼的道书。

这还是有着两篇皆为《上月引气经》的缘故,些许密文,江涉才能看懂。

如今...

这徐家功法与它非同源同脉,便是看不懂,解不出。

江涉又寻了一阵,见其中还撰着一拳谱,是为练法,用以挑拣练此功者。

“徐清月等人却怕是要白忙活了。”

江涉眉头微皱,这拳谱虽是练法,却于修炼此功法并无大用,看不懂便是看不懂,并非如徐清月几人心中所想那般,习得练法,便是可修仙道的人中龙凤。

不!

或许有人会是龙凤,但看不懂密文,已然是将修仙一道,堵死了去路。

...

数日后。

日升日落,不知几许。

破庙后殿,烟火时断时续。

江涉寻去后殿,见一男子,正以命数,炼制丹药。

那人正是马老四了。

马老四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身黑袍更显宽大,空荡荡罩在身上,见了江涉步来,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破锣:

“主、主子,属下这几日不眠不休,拢共炼出了三百余枚丹药。”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血丝密布,透着浓浓的疲惫与困倦。

江涉点了点头,问道:

“某且问你,这丹药毒性如何?”

“却不过十枚才致命了。”

“十枚....却也够了。”

“是够主人用一阵子了。”

马老四偷眼看向江涉,却见对方顺着他目光狡黠一笑:

“这却不够!”

“某要的,是千枚丹药,区区三百余枚,不过杯水车薪,塞牙缝尚不足矣。”

“千.....千枚?!”

马老四眼皮一跳,失声道:

“主、主子,属下炼丹非是捏泥丸,需耗命数为引,炼这三百余枚,已去小人大半命数,若再强行炼至千枚,只怕丹未成,小人这身命数.....却要散了。”

“届时,人成一废人,再也炼不得丹,于主人......亦是无用了啊!”

他声音凄惶,带着哭腔,企图以利害说动这无情的主子。

江涉却不理他。

他是晓得马老四能炼千枚丹的。

眼下听他这般推诿,自是不曾信的。

“命数?”

江涉呵呵一笑:“命数散了便散了,某只问你一遍,那劳什子命数,与你当下这条性命相比,究竟孰重孰轻?”

他略一停顿,让每个字都浸透杀意:

“命数没了便没了,可若性命没了,任你命数如何玄妙,又与你有何干系?”

“乖乖炼足丹药,某却可饶你一命,若再敢推三阻四,休怪某....”

砰!

江涉话未言尽,只一挥袖,法力带起的涟漪散出,砰一声撞倒一大面墙壁。

马老四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合不拢腿,兄长惨死的模样历历在目,自身生死又尽操于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之力。

是啊,命都没了,守着那能炼丹的命数又有何用?

挣扎、不甘、惶恐,统统涌上他脸,最终尽数颓败,化作对死亡的屈服。

马老四颓然垂首,肩膀彻底垮塌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浑身骨头。

他声音低微,细细若蚊蚋,带着认命后的死寂,道:

“小、小人.....明白了......”

马老四这般说着,江涉却不打算留他性命,只等着丹药炼罢,随手将其杀了。

倒是徐清月这一炉鼎,反倒叫他尤是上心。

眼下诸事俱备,只欠一契机了。

...

“哈哈哈!丹成了!丹成了!”

远处。

山脉苍梧,洞府幽幽。

老道士刘亸摄起炉盖,却见炉中并无丹丸,唯余着一滩金液般的粘稠之物。

他袖中滑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温润,内纂符箓,并指一引,金液顺势而起,化作一条条细细金线,涓涓流入瓶口。

待最后一滴金液没入瓶口,老道士迅疾取出一枚木塞,“噗”地一声,严实实封紧瓶口。

玉瓶入手,暖洋洋,沉甸甸,仿佛握着一颗心脏,犹在瓶中怦怦跳动。

老道士将玉瓶贴近胸口,忍不住低声狞笑:“嘿嘿嘿!丹成了!丹成了!徐清月这上品炉鼎,不日便是我囊中之物!”

言罢,他往大腿上拍了张神行符,一路脚下生风,过未许久,便至徐家宅中。

他散了雾阵,却不走,只在院外等候。

未几,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却不失章法,徐清月当先其行,她衣裙微拂,步履虽疾,身姿仍端雅如仪,身后则紧随着巧儿、仲父,及一众婢女奴仆。

眼见老道士背对而立,似在赏门边重露花木,徐清月眸光一亮,压下心中万千思虑,敛衽上前,深深一福,道:

“仙长远行辛苦,清月与家中上下,皆日夜悬心,乞盼着仙长安然无恙。”

徐宁远亦上前一礼,抱拳道:

“仙长远涉山川,不知那救治家兄的灵药可有下落......”

“哈哈哈!”

老道士不待他说完,呵呵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那玉瓶甫现,便有一股异香隐隐溢出,非兰非麝,沁人心脾,直直令周遭众人浑身一震。

“幸不辱命。”

老道士托瓶于掌,语气带着几分自矜,胡诌道:“那‘六叶重楼花’与‘菩提果’,生于绝壁灵窍,老夫费了些手脚,总算采得,有此二味灵药为引,徐老爷沉疴,可拔除矣。”

他这话不假。

服下人丹,确实会有好转之迹象。

却也只是迹象...

那人丹中蕴了无辜魂魄,徐老爷服罢,便是病症好了,却也不再是他了。

可徐清月哪里晓得这些。

她此刻闻言,眸中霎时盈满激动泪光,娇躯微颤,上前半步,险些哭出声道:

“仙长此话当真?家父真有救了?”

“自是不假。”

老道士捋须而笑,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笑道:“此瓶中所盛,乃是以‘六叶重楼花’与‘菩提果’精华,只需静置一宿,待明日辰时,瓶中金液自会凝成一枚丹药。届时以无根水化开,徐徐喂令尊服下,药力直透肺腑,必能药到病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清月欣喜若狂的俏脸,又瞥了眼一旁神色间仍带审慎的徐宁远,补充道:

“只是炼丹耗神,老夫一路风尘,法力亦有损耗,今夜须得静休,却要劳烦徐小姐备一客房,不请自扰了。”

“噫!仙长这是甚话!”

徐清月立刻侧身,对侍立一旁的巧儿吩咐道:

“巧儿,速速备去厢房,与仙长将歇着。”

“是。”

巧儿引着老道士去了客房。

徐清月回至书房,屏退左右奴仆,只与徐宁远柔声说道:

“仲父,你方才太过谨慎了。”

“我等心中有疑,暗暗戒备即好,万不可在面上显露分毫,若叫那老道瞧出端倪,觉着我家满腹猜忌,甚至疑他这丹药有诈,叫他翻了脸去,动起粗来,我家上下,又有何人能够拦他?”

“是了。”

徐宁远微微叹气,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与心疼,温声道:“还是月儿你沉得住气,方才那番神态言语,急急如火焚心,真一副只盼着他来救命。”

徐清月面色忧愁,忧声道:

“我却乞盼着他是真来救我父亲,却只怕他....是一心图谋不轨......”

“无妨。”

徐宁远忽地摆了摆手,正色道:

“某已求靖王借来黑衙高手,暗暗伏于家中,更有可驾风远游、炼气之下皆可杀的四品武夫,来见这老道是龙是虫。”

“若他真对我家图谋不轨,届时自会有黑衙的四品高手,于我家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