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空气中，只剩下凌逸平稳而又冰冷的呼吸声，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电流噪音交织在一起。
那慵懒而警惕的声音，在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终于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
“凌逸？你他妈是喝了多少假酒？还是被人把脑子打坏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陆远，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云溪的游戏？制定规则？你拿什么制定？拿你那点可怜的薪水，还是你那个除了会惹麻烦外一无是处的妹妹？”
陆远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戳向凌逸最柔软的地方。
若是换做以前的凌逸，此刻恐怕早已被激得暴跳如雷，或者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现在，他的心境，早已坚如磐石。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陆远。”凌逸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我就问你一句，想不想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哈！”陆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干笑了两声，“爬出来？凌逸，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我一脚踹进这个泥潭的？现在你跑来跟我说这个？你凭什么？”
“就凭我能掀了苏云溪的棋盘。”凌逸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而你，陆远，你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这番话，终于让陆远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真正的警惕和审视：“你到底想干什么？凌逸，我警告你，别把我当枪使。苏云溪那个女人……她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存在。你现在主动跳进她的游戏里，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找死？”凌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不，是她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她以为她布下的是一个天罗地网，以为我是一枚任她摆布的棋子。但她算错了一点……”
“她不知道，我这枚棋子，是会噬主的。”
听筒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远显然正在消化凌逸话语中透露出的疯狂与信息量。
他太了解凌逸了。
曾经的凌逸，是一头被磨平了爪牙的困兽，为了妹妹，为了生存，他可以忍受一切屈辱。
可现在，电话里这个男人，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利与杀意。
那头被拔掉了爪牙的猛虎，似乎在一夜之间，重新长出了更致命的獠牙。
“……你做了什么？”良久，陆远沙哑着声音问道。
“我只是……赢了她一小局而已。”凌逸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送了我一份‘礼物’，我拆开看了看，顺便……把送礼物的信使，也给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杀了赵赫？！”
赵赫，苏云溪手下的一条疯狗，以心狠手辣著称。
“杀？”凌逸嗤笑一声，“太便宜他了。我只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狗……就要有狗的样子。不听话的狗，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意识到，凌逸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他印象中隐忍、压抑的男人，真的变了。
变得陌生，而又危险。
“你……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陆远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嘲弄，变成了凝重。
他知道，凌逸既然敢打这个电话，就绝不是一时冲动。
“我需要你的眼睛和耳朵。”凌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更加汹涌的暗流。
“苏云溪把我扔进这个废弃的疗养院，必然还有后手。她想看我像老鼠一样在迷宫里垂死挣扎，想把我逼到绝境，然后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我要做的，就是把她的后手，一个个全部斩断！”
“我要让她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互换了！”
凌逸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陆远的心脏上。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惜命的人。
与苏云溪为敌，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如今的处境。
被家族排挤，被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名为掌控一方灰色地带，实则不过是苏云溪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
她高兴了，就扔两根骨头。
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宰了吃肉。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
凌逸的话，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早已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和不甘。
赌一把？
跟着这个变得疯狂而又可怕的凌逸，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还是继续待在这个泥潭里，温水煮青蛙，直到被彻底吞噬？
“……我凭什么相信你？”陆远的声音干涩无比。
“你不需要相信我。”凌逸淡淡地说道，“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苏云溪想要的是一条绝对忠诚的狗，而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狗，还是人，你自己选。”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决绝。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赌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凌逸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陆远一定会答应。
因为陆远和他，是同一类人。
都是不甘于被命运摆布，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疯子！
“很简单。”凌逸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栋阴森的建筑，眼神锐利如刀，“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渠道，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代号，‘夜莺计划’。”
“夜莺计划？”陆远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凌逸坦然道，“但这个计划，对苏云溪很重要。重要到，她不惜用这种方式来测试我，就是为了把我变成执行这个计划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想用我，那就要做好被我反噬的准备。”
“我要你查清楚，这个计划的所有内容，参与人员，最终目的。我要她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下！”
陆远听着凌逸那冷静而又疯狂的计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家伙，竟然想直接挖苏云溪的根基！
“这……这太难了！苏云溪的核心机密，我根本接触不到！”陆远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接触不到。”凌逸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有人能。我要你帮我找到这个人，一个曾经参与过‘夜莺计划’，但现在已经被雪藏或者抛弃的‘知情者’。”
“苏云溪行事狠辣，但过分自负。她不会把所有没用的棋子都清理干净，她只会把他们扔到某个角落里，任其自生自灭。而这些人，就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陆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被凌逸清晰的思路和大胆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被动反击，他是在主动进攻！他要将苏云溪的布局，彻底撕开一个口子！
“好……我明白了。”陆远沉声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一天。”凌逸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一天？你疯了？！”陆远惊叫起来。
“我没有时间等。”凌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苏云溪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的后手，随时都可能出现。我必须在她下一张牌打出来之前，看穿她的底牌。”
“陆远，记住，我们没有退路。要么，我们在黎明之前冲出去。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片黑暗里。”
电话那头，陆远粗重地喘息着，最终，他咬着牙说道：“好！一天！一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会联系你！你自己……小心！”
“放心。”凌逸挂断电话，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愈发深邃，“该小心的，是她们。”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藏于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气！
与陆远的这通电话，不仅仅是寻求一个盟友。
更是他吹响的反击号角！
苏云溪，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是我！
就在凌逸思绪翻涌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他的身后骤然响起！
来了！
凌逸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他没有回头，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向左侧扑倒，身体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顺势一滚！
“嗤！”
一抹冰冷的寒光，几乎是擦着他的后颈划过！
若是他再慢上零点一秒，那锋利的刀刃，足以将他的喉管瞬间切断！
凌逸翻滚起身的瞬间，眼神已经锁定了偷袭者的位置。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刚才所处的位置。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反应不错。”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看来，你比赵赫那个废物要强上不少。”
凌逸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问道：“苏云溪派你来的？”
“苏小姐只是想看看，你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黑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柄淬毒的短刃在他的指尖灵活地转动，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我的代号，蝎子。”
“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它会是你在地狱里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
“蝎子？”凌逸的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冷笑，“我杀过的蝎子，比你见过的都多。”
“狂妄！”
蝎子低喝一声，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凌逸的面前，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毒蛇的信子，直刺凌逸的心脏！
快！
快到极致！
这一刀，无论是速度、角度，还是时机的把握，都堪称完美！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凌逸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以最小的幅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同一柄手刀，闪电般地切向蝎子持刀的手腕！
蝎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凌逸的反应速度竟然能跟得上他！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杀手，临危不乱，手腕一翻，短刃由刺转削，反手割向凌逸的喉咙！
变招之快，狠辣至极！
然而，凌逸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蝎子变招的瞬间，凌逸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蝎子的手肘关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呃啊！”
蝎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持刀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气，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眼中的狠厉之色却不减反增！
他强忍着剧痛，左手猛地从腰间一抹，一柄更短的匕首出现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捅向凌逸的腹部！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凌逸！
可惜，他面对的，是凌逸。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对死亡早已麻木的怪物！
面对蝎子搏命的一击，凌逸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他任由那柄匕首刺入自己的左侧小腹，而在匕首入肉的同一瞬间，他那只废掉了蝎子右臂的左手，猛地向上，五指成爪，狠狠地掐住了蝎子的脖子！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
“咯……咯……”
喉骨被挤压的声音。
两人在这一刻，静止了。
鲜血，顺着凌逸的腹部缓缓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衫。
而蝎子的脸，已经因为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双眼暴突，死死地瞪着凌逸，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他不明白。
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怕死？
为什么他敢用自己的身体，来换取这一个绝杀的机会？！
“你……你这个……疯子……”蝎子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谢谢夸奖。”凌逸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冰冷而又残忍的笑容。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握成拳头。
然后，对着蝎子的太阳穴，狠狠地，一拳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响声，如同西瓜碎裂。
蝎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凌逸松开手，任由他的尸体倒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匕首还插在上面，鲜血正不断地涌出。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住匕首的握柄，然后……猛地拔了出来！
“嗤！”
鲜血，飚射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随手从蝎子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蹲下身，在蝎子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手机。
没有密码。
凌逸打开手机，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个通话，备注是“主人”。
凌逸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没有去拨打这个电话，而是将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是他的战利品。
也是他送给苏云溪的，第二份回礼。
他站起身，感受着腹部传来的阵阵刺痛，眼神却变得愈发明亮。
苏云溪，你的游戏，我已经彻底厌倦了。
你以为派一个杀手来，就能试探出我的底线？
不，你只会激发出我最深处的疯狂！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属于他自己的那部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凌逸的眉头微微一挑，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杂音，随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冰冷地响起：
“凌逸。”
“恭喜你，通过了第二轮测试。”
“现在，游戏进入第三阶段。”
“你的妹妹，凌雪，很可爱。”
“我们会在天亮之前，去拜访她。”
“滴答，滴答……”
“倒计时，现在开始。”
电话，被猛地挂断。
凌逸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冻结的恐怖杀意，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腹部的伤口，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流血。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化为实质的血色风暴！
苏云溪！
你，触碰了我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