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意,刺骨**

寒意,刺骨的寒意。

并非来自苏云溪那冰冷的话语,而是从凌逸自己的四肢百骸深处,陡然升起。

那是一种仿佛被无形枷锁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是一种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却无力反抗的绝望。

“三个月……”

凌逸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吸收了金色洪流而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从天堂到地狱,只在瞬息之间。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引动了问心石、获得了天大机缘的幸运儿;后一秒,这份机缘就变成了一道催命符,而眼前这个女人,便是手持符咒的阎罗。

苏云溪缓缓直起身子,与凌逸拉开了一点距离,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这不是威胁,凌公子。”

她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即将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实’。至于你是否选择相信,那是你的自由。”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师,在冷静地告知病人所剩无几的寿命。

自由?

凌逸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火。

这算什么自由?一个被预设了死亡终点的选择题,无论怎么选,最终的答案都早已写好。

“凭什么?”凌逸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强撑着身体,试图站得更直一些,不让自己在这股强大的气场下崩溃,“凭什么你说我只有三个月,我就只有三个月?这力量现在在我的体内,它就是我的!我想如何掌控,便如何掌控!”

他说着,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那股刚刚涌入的、磅礴浩瀚的金色力量。

那是希望!是他摆脱废物之名,是他重振家族荣光的唯一希望!他绝不相信,这股力量会成为吞噬自己的梦魇!

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动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意志,仿佛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被骤然惊醒,在他的经脉中猛然炸开!

“噗!”

凌逸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洒在身前的青石地板上,宛如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色梅花。

那股金色的力量,根本不受他的任何控制!

它就像是一条桀骜不驯的金色狂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经脉,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薄纸一般,仿佛随时都会被撑爆、撕裂!

“呃啊……”

凌逸痛苦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疯狂地侵蚀、同化他的一切。他的血肉,他的骨骼,甚至他的神魂,都在这股金色洪流的冲刷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苏云溪所言,非虚!

甚至,她所说的“吞噬殆尽”,比他此刻亲身体验到的痛苦,还要温和了无数倍!

苏云溪静静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凌逸,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白衣上,让她看起来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谪尘仙子。

“现在,你相信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但落在凌逸耳中,却充满了无情的嘲讽。

凌逸咬着牙,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看着苏云溪,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不甘。

浓烈到极致的不甘!

“为什么……要选我?”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问道,“这问心石在你苏家数百年,你完全可以自己吸收它的力量,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或者说‘诅咒’,留给我?”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如果这力量真的如此珍贵且危险,苏云溪为什么不自己取走?以她的身份和实力,绝对比自己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去掌控。

听到这个问题,苏云溪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因为,我不能。”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问心石,亦名‘源始之心’。它所蕴含的,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本源之力,名为‘源始之力’。这种力量,霸道绝伦,它会主动选择自己的宿主。”

“它选择的,不是修为最高的人,也不是天赋最好的人,而是……心最诚,志最坚,念最纯的人。”

苏-云溪的目光落在凌逸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数百年来,我苏家无数天骄尝试过,包括我。但我们都失败了。我们心中有家族,有责任,有野心,有太多的杂念。而你……”

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抹异色,“你跪在这里三年,风雨无阻,只为求一线生机,救你病重的妹妹。你的心,在那一刻,比任何琉璃都要纯粹,比任何神铁都要坚定。所以,它选择了你。”

凌逸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坚持了三年的、在外人看来愚蠢至极的行为,竟然会是获得这份力量的关键。

心诚,志坚,念纯……

原来如此。

可笑的是,这份纯粹,却为他招来了死亡的倒计时。

短暂的失神后,凌逸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形虽然有些踉跄,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好,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股狂暴的力量。

“说吧,你的交易是什么?”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为了活下去,更为了救妹妹,别说是交易,就算是与魔鬼共舞,他也必须答应。

看到凌逸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苏云-云溪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欣赏聪明人,更欣赏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我的交易很简单。”

苏云溪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从今天起,你,凌逸,是我苏云溪的人。你的命,你的自由,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更不能背叛。”

“第二,我会传你控制‘源始之力’的秘法,并提供你修炼所需的一切资源。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足够强大。”

“第三,作为回报,你需要为我做三件事。无论是什么事,无论有多危险,你都必须无条件地去完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要将凌逸牢牢地捆绑起来。

这不是交易。

这是彻头彻尾的奴役契约!

凌逸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成为她的私人物品?为她做三件九死一生的事情?

这和他想象中的“合作”截然不同。这简直是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再狠狠地碾压!

若是换做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家少主,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玉石俱焚。

但现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那张苍白而乖巧的小脸,浮现出她那双充满希冀和依赖的眼睛。

他不能死。

至少,在治好妹妹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压抑的沉默在小院中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院外的刘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听不清里面的具体谈话,但看着凌逸吐血跪地,又看着两人对峙的紧张气氛,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心想冲进去,却又被苏云溪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冰冷的气场所震慑,只能在原地来回踱步,满脸焦灼。

良久。

凌逸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起眼,直视着苏云溪那双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眸子,脸上出人意料地没有了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的条件,我无法完全接受。”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苏云溪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凌逸还敢跟她讨价还价。

“哦?”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有没有资格,谈了才知道。”

凌逸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你的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我的命,暂时可以是你的。控制力量的秘法和资源,我也需要。但是第三个条件,必须改。”

“怎么改?”苏云溪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可以为你做事,甚至为你卖命。但不是三件,而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你提供的秘法和资源,与我付出的‘代价’对等之前,我会一直为你效力。”

凌逸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简单来说,我们不是主仆,是债主与债务人的关系。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力量,这是‘债’。我用我的能力和性命去偿还,直到还清为止。”

“还清之后,你我两不相欠,我的命,还是我自己的。”

他盯着苏云溪,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心甘情愿为你效力的‘盟友’,远比一个心怀怨恨的‘奴隶’,要有用得多。”

苏云溪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凌逸的无数种反应,或愤怒,或哀求,或绝望,或认命。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在短短的时间内,从死亡的威胁中冷静下来,并且条理清晰地提出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修正案”。

债主与债务人?

盟友而非奴隶?

这个看似一无所有的少年,竟然在用这种方式,拼命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和未来的可能。

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苏-云溪的嘴角,破天荒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如冰雪初融,昙花一现,却足以令天地失色。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这个可笑的提议?”她问道。

“就凭这个!”

凌逸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就凭这‘源始之力’选择了我,而不是你!就凭没有我,这股力量对你而言,就是一块看得见摸不着的废石!就凭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魄力,仿佛刚才那个吐血跪地的孱弱少年,只是一个幻影。

“苏小姐,你想利用我这把‘剑’,去斩断你前路的荆棘。但你必须明白,剑,有剑的傲骨!一把没有傲骨的剑,只是一块废铁,不堪一击!”

“你想让我为你披荆斩棘,可以!但你必须给予我作为一把‘剑’应有的尊重!”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连院外的刘安都听得热血沸腾,他震惊地看着凌逸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少爷。

苏云溪凝视着凌逸,那双清冷的凤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郑重”的神色。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凌逸都以为她要翻脸动手。

终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凌逸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苏云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我可以把你当做‘盟友’,也可以尊重你这把‘剑’的傲骨。”

苏云溪向前踏出一步,那股迫人的压力再次笼罩而来,她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要刺穿凌逸的灵魂。

“但是,在我们的‘盟约’正式开始之前,你,必须先向我证明你的价值,以及你的忠诚。”

她盯着凌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要你,跪下。”

“向我,献上你的膝盖与忠诚。这是你作为‘盟友’,对我这位‘债主’,最基本的诚意。”

“记住,你的命,从现在开始,我说了算。你的尊严,也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