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九歌离开东归酒肆,胯下乌骓如墨,蹄声如雷,卷起一路烟尘,直奔晏家府邸。通报姓名后,他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被引入晏家幽深静谧的内院书房。
晏家当代家主晏别天,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在紫檀案前烹茶。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气度沉凝如山岳,举手投足皆透着世家豪族积淀百年的底蕴与掌控力。这与尚在江湖漂泊的司空长风、初出茅庐的百里东君,判若云泥。
“九歌小友,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玥九歌笑而不语,自己出生的时候,被自己的母亲西楚女帝抱在襁褓之中,向整个西楚之人展示过自己,想必是在那个时候,晏家之人见到过自己,当时宴别天恐怕还没有成年。
晏别天含笑抬手,示意玥九歌落座,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他腰间佩挂的一刀一剑。当视线触及那口古朴厚重、隐有龙雀之形的刀鞘时,晏别天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面容,竟也难以抑制地微微一凝!瞳孔深处,一丝真正意义上的震惊与恍然瞬间掠过,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
“好刀!”
晏别天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笃定,再无半分寒暄客套:“若晏某老眼未昏,小友腰间所佩……可是那柄失落江湖数十载,引得无数豪强竞折腰的——大夏龙雀?!”
晏别天的话语,带着凿凿金石之音的历史分量:“春秋十六乱国,夏主赫连勃勃,集举国之力,采天外陨铁,以秘传百炼钢叠锻之法,千锤万击,方成此刃!其刀身坚锐无匹,寒光内蕴,足可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宴别天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仿佛勾勒着那传说中的形制:“其环首,非是凡俗!乃以失传的‘云龙缠雀’秘法铸就,龙身盘绕,雀形展翼,暗合阴阳杀伐之道!”
玥九歌也并不藏私,手中大夏龙雀顷刻间出鞘。
晏别天的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穿透刀鞘,直视那铭刻千古的篆文:“环内铭文十六字——‘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
此十六字,非唯自夸,实乃道尽此刀凌驾上古神兵之威!”
宴别天缓缓吸了口气,看向玥九歌的眼神中多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开口道:“春秋乱世终结,此刀便如黄鹤杳然。江湖传言,它最后曾落入‘南诀刀魔’一脉……”晏别天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而且是刀魔性情乖戾只有座下那位以刀法诡绝霸绝著称的亲传弟子——烟凌霞之手!”
晏别天的话,如同在平静的书房内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他不仅点出了刀的来历,更精准锁定了它最后一位震动江湖的持有者!这份见识与对隐秘的掌握,无愧于晏家掌舵人之位!
玥九歌神色不变,仿佛晏别天所言不过寻常。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鞘,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熟悉。
“晏家主好眼力。”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刀,确是龙雀。”
一句承认,再无赘言。他既不解释如何得刀,亦不提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烟凌霞。
晏别天深深看了玥九歌一眼,不再追问神兵之事。江湖规矩,有些事,点到即止。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小友此来,言有交易相商?”
玥九歌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非皮非帛的古老卷轴,置于案上:“半月之后,财桑城。我需要晏家,在‘恰当’的时候,保持‘恰当’的沉默,以及…提供一处‘恰当’的通道。”
晏别天没有立刻去碰卷轴,只是目光扫过,便知此物非同小可。他沉吟片刻,指尖在紫檀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柴桑城…半月之期…”
他复述着玥九歌在酒肆留下的预言,眼中精芒闪动,“小友所谋之事,看来…石破天惊?”
“不过是一场旧债清算,涤荡污浊罢了。”玥九歌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两位皆是人中龙凤,无需多言,交易的条件与代价已在无形的交锋中彼此试探、衡量。
最终,晏别天缓缓伸出手,按在了那卷古老的卷轴上。
“晏家所求,便在卷中?”
他沉声问。
“必不负晏家所期。”
玥九歌承诺。
交易,在无声中达成。
当玥九歌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晏别天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
“大夏龙雀…烟凌霞…柴桑变天…”他低声自语,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深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此刀重现,绝非吉兆。玥九歌…你手持此等凶刃,搅动这场风雨,可知引出的,或许不只是清风明月,更可能是…刀魔一脉那不死不休的血雨腥风?烟凌霞虽为弟子,其手段狠辣,已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继承刀魔衣钵之势!”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晏别天知道,这江湖,又要起波澜了。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把沉寂多年、如今再现锋芒的——大夏龙雀!
不过晏别天并不太关心此人到底是南诀还是天外天之人。
玥九凤来到了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吩赋与之随行的36天罡隐秘起来。
玥九歌对宴家素无好感。宴氏一族野心昭彰,人心不足蛇吞象,其贪婪与算计早已深入骨髓。宴别天的贪欲如深渊难填,而宴琉璃的心机则似暗流涌动,令人防不胜防。至于顾家,更是铁杆亲附北离,甚至将子弟送往稽下学堂培养,以巩固这层关系。然而,身为西楚皇族遗脉,又兼北阙太子的身份,他与北离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血仇。这样的宿怨,注定了他不可能与这些家族握手言和,更遑论合作。
在他眼中,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不过是社稷的吸血虫、王朝的蛀虫罢了。多少辉煌一时的王朝,在它们的侵蚀下逐渐衰败;多少兴盛百年的基业,因它们的私欲而分崩离析。诸多王朝的覆灭,都与这些世家脱不开干系,千丝万缕的因果纠葛,最终酿成了无数悲剧。
玥九歌虽需借重世家之力,却绝不会容许其羽翼渐丰、尾大不掉。他素来深谙“鸟尽弓藏”的道理,更不屑为任何家族留下繁衍壮大的余地。然而,晏琉璃却是唯一的例外。此女子不仅才智超群,且深明审时度势之道,进退之间皆有分寸。论商贾之术,她堪称当世翘楚,可与先秦巴蜀之地那位富甲天下的巴寡妇清比肩而立。放眼未来,若真要择一人留于棋局之中,或许晏琉璃能够占据一席之地。
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孤身存世,再无旁枝末节牵连——这并非苛刻,而是防患未然,以免养虎为患。前世时空的记忆犹在眼前:汉武帝时期的废后卫子夫,以及外戚干政的惨痛教训,无不昭示着牝鸡司晨之祸不可不防。历史如镜,映照出权力的脆弱与人性的贪婪;而玥九歌早已将这些铭刻于心,化作冷峻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