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九歌将最后一盏深琥珀色的桑落酒端起,却未饮下。他指尖微顿,将其稳稳放回桌面,声音清冽如泉击石:
“掌柜的,此盏,寄存在此。半月之后,我自来取。”
百里东君闻言,连忙起身,眉宇间带着一丝酒客对佳酿的疼惜:“这位贵客,使不得!此桑落酒,精髓全在离坛即饮。其酿材以桑葚为魂,一旦离坛入盏……”
百里东君伸出三指,语气凝重:“三日,琼浆失色,光华黯淡;六日,灵韵逸散,徒留其形;十二日,色味俱消,形同清水;待到半月之后……莫说入口,便是嗅上一嗅,也只余朽木之气,暴殄天物啊!”
玥九歌却已潇洒起身,玄色衣袂无风自动。他一手抄起倚在桌畔的大夏龙雀,另一手提起那柄看似寻常的精铁长剑,动作行云流水。
闻听百里东君之言,他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此酒,本非为我而饮。”
玥九歌本身病是有称雄天下之野心,对于一城一地之得失并不放在心中。更何况区区一盏桑洛酒。
玥九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与隐隐的锋锐:“十五日后,柴桑城……当有一场血雨腥风,乾坤翻覆。”
玥九歌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盏孤零零的桑落酒:“届时,这一盏‘清水’……正可用来祭奠这方天地,与那将逝的旧日烟尘。”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玄云,飘然掠出酒肆门槛。门外,一匹通体乌黑如墨、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昂首嘶鸣。玥九歌翻身上鞍,动作矫若游龙。
“驾!”
一声清叱,黑马如一道撕裂暮色的闪电,四蹄翻腾,卷起滚滚烟尘,瞬息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风中回荡。
酒肆内,一片寂静。
一直伏在酒柜后、仿佛醉眼朦胧的司空长风,此刻却猛地直起身!动作之快,带倒了几个空酒坛也浑然不觉。他眼中醉意尽消,精光暴射,紧紧盯着玥九歌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东君!此人……绝非尘世俗子!”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司空长风点评“他那柄剑,虽也算百炼精钢,锋芒内敛,不过是凡兵中的上品……但那口刀!”
司空长风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敬畏的颤音,“煞气凝而不发,锋芒藏于匣中,龙雀之形暗合天道杀伐……那是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凶刃!”
百里东君正收拾着玥九歌留下的酒盏,闻言手也是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玥九歌佩刀的模样——那古朴厚重的刀鞘,仿佛囚禁着一条欲破渊而出的苍龙!他回想起旧事,声音也沉了几分:“此刀……让我想起一桩往事。”
百里东君目光悠远:“昔年家父百里乘风为贺百里洛陈寿诞,曾不惜万金求索,踏遍北离,终觅得一口传说中的‘北凉龙鳞刀’献上,据闻那刀……”
百里东君眼中闪过追忆与震撼交织的光芒:传闻当中,北凉刀“锋锐无匹,吹毛立断!专破天下重甲!更可斩金断玉,刃过之处,金石为开,而刀口……光洁如新,不卷不崩!”
百里东君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司空长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平日经常来百里酒试饮酒的那位少年。“腰间那口‘大夏龙雀’……其威势,其神韵,恐怕……犹在那柄‘北凉龙鳞刀’之上!”
司空长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光落在那刻满龙雀纹络的玄铁鞘上,漾开一层冷冽的流光。他没好气地盯了百里东君一眼,心中腹诽:一个是仿品,一个是本尊,能一样吗?
司空长风闯荡江湖半生,从东海之滨的鲛人宫,到西域流沙的万佛窟,见过的神兵利器何止百柄?又岂是百里东君这种整日窝在侯府里,守着酒窖与典籍,连江湖风波都懒得沾身的家伙能比拟的?
大夏龙雀在世间销声匿迹已逾数十年,江湖上只余传说流传。自从北凉王妃死后那一把伴随她征战半生的名刀便已经失落江湖。
百里东君口中的那柄北凉龙鳞刀,他自然知晓——那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三年前,循着残卷古籍里的记载,又糅合了北凉铁骑战刀的粗犷形制,耗费三年心血才复刻出的物件。
刀身锻造得确实锋锐无匹,出鞘时亦有龙吟般的嗡鸣震彻四野,可终究是少了些东西。少了大夏龙雀曾随名将横扫六合的杀伐之气,少了那柄刀沉寂百年、饮血无数的铮铮铁骨。说白了,不过是空有其形而无其神,空有其威而无其魄的赝品罢了。
司空长风自然也是知晓的,当初李素王亲手铸成这北凉龙鳞刀后,对其的评价本就不算太高。
那位剑心冢冢主,分明是循着大夏龙雀的残谱,却偏要以大雪龙骑的制式北凉刀为原型,锻打时还特意在刀身外层覆了玄铁龙鳞,硬生生给这刀增重了二十余斤。
天下人所不知晓的事,按照古籍当中所记载的大夏龙雀打造出来的北凉龙鳞刀彻底锻造出来之后,弊端便即刻显现——刀身实在过于沉重,寻常武夫单臂根本无法将其挥砍,更遑论施展精妙刀招。
纵然天下数一数二的用刀好手挥砍此刀也动用不了几个便会直接无法再挥刀。
李素王无奈之下,只能将刀柄加长数寸,改成了双手握持的陌刀样式。
如此一改,倒是勉强能驾驭这份重量,劈砍时裹挟的劲风,足以劈开重甲、撕裂战马,战场之上的威势确实无人能及。
可偏偏,就是失了大夏龙雀那份辗转百年仍存的灵动锋芒,没了那柄真正神兵随心而动、刀意藏锋的韵味。这北凉龙鳞刀,说到底,不过是一柄徒有其表的战场重器,离真正的神兵之姿,差了何止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