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仓库

霍琪的秘密仓库,与其说是个储藏室,不如说是一个由杂乱无章的热情和生存智慧堆砌起来的洞穴。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碎屑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硫磺味——和霍琪身上一样。

四处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金属箱,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扳手、锯条、螺丝刀,还有一些霍琪自己打磨的奇形怪状的金属钩子。几张羊皮纸被随意钉在墙上,上面画满了潦草的示意图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公式符号,边缘因为长期的烟熏火燎而卷曲发黄。角落里,一个用废弃矿车改造的工作台上,散落着更加精细的零件和几瓶颜色可疑的药剂。

凯兹拉尔站在仓库中央,双手抱胸,缓缓扫过每一寸空间。蕾妮特则静静立于一旁,面带标志性的浅笑。

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她耳后与颈部的关节结构更显精密,乍一看更像是珠宝。165厘米的身高(绝对精确,凯兹拉尔量过的)并不算突出,但她的身材极为标准,剪裁得体的黑白武僧服又颇为合身……就连霍琪也不得不有些酸溜溜地承认,制作这具机关人躯体的机关术士绝对下了大工夫。

做出如上评价的提夫林少女有些局促地站在她的“宝贝”们前面。虽然她极力想在自己的地盘摆出点主人的派头,但在凯兹拉尔无声的审视下,那点气势正迅速消融。

不过当她再次瞟到站在凯兹拉尔身后的蕾妮特时,却突然发现这位容姿端丽的护卫小姐朝她偷偷眨了眨左眼——霍琪楞了一下,莫名奇妙就没那么紧张了。

“所以,”凯兹拉尔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一点回声,“这就是你为神选遗迹做的全部准备?”

他走到墙边,用两根手指像是拈起一只死老鼠一样,拈起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带齿轮的捕兽夹,但底部又连接着几根充满了绿色粘液的半透明细管的古怪装置。

“这是什么?”

“这个,我叫它‘粘稠惊喜’!”

一提到自己的发明,霍琪立刻来了精神,那条藏在长袍下的尾巴都不自觉地甩动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指着那个装置眉飞色舞地介绍。

“踩中了不仅会夹住,还会喷出强效粘合剂,特别粘……我拿铁砧试过,他都得拔半天脚!呃,铁砧就是那个……被你打过的那个大个子。”

“你取名字的品味……算了。创意及格,但是太简陋了。”凯兹拉尔皱着眉头。

“你要对付的不是没有智力的野兽。任何一个拥有基础思考能力的人都能看出你这个机关的弱点……看看你的这个设计,简直就像在说‘快来破坏我吧!’我只要伸手这么一……”

霍琪想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凯兹拉尔伸手掰开那个卡扣。随着他的动作,那几根细管出乎意料地瞬间爆裂。

一股浓稠的粘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不仅糊住了那个捕兽夹,更是毫不留情地喷了凯兹拉尔满手,甚至连他的袖口和胸襟都没能幸免。

“……呃,所以我在那里做了一个额外的小设计,算,算是二重陷阱?”霍琪小心翼翼地说。

“……”

凯兹拉尔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那粘液拉出了长长的丝线,顽固地粘在指缝间,怎么甩都甩不掉。

“好的。”他深吸一口气,咳嗽一声,“看来除了野兽,还是能骗到一些人的……蕾妮!”

努力憋住笑的护卫小姐于是走过来,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粘液。一种微弱的高频震动从她手指释出,霍琪刚刚吹嘘的“强力”胶水不知为何就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散了。

提夫林瞪大了眼睛。

等到浑身都清爽了,凯兹拉尔就又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瓶泛着浑浊红色光芒的药剂。

“治疗药水?”

“是高等治疗药水!我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的!”霍琪赶紧强调,“关键时刻能救命!”

凯兹拉尔拔开木塞,嗅了嗅,随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被骗了。”

“什么?!”霍琪失声道,“不可能,那家伙绝对不敢!”

凯兹拉尔耸耸肩:“真正的高等治疗药水是战略物资,教会几乎不可能让这种东西流出,所以你能买到的多半是野路子药剂师做的残次品……比如这个。”

他用手指弹了弹瓶壁:“注入的神术最多只到‘治疗中伤’的水准……而且手法也很次,能量耗散了起码三成。更何况使用的瓶子也没有经过处理,这会让活性缓慢流失……”

霍琪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那瓶药水几乎花了她手下半个月的“供奉”。

她抱着一丝希望,声音颤抖地问道:“那这瓶药水……能用吗?”

凯兹拉尔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这玩意儿喝下去,大概能让你被划开的口子止血……但想快速愈合深一点的伤口就是做梦。”

可怜的提夫林主动忽略了后半句,只是满心欢喜地想到:能用就好,能用就好……总比临时打绷带好多了。

随后,她又咬牙切齿:之后一定要给那个敢骗她的家伙好看!

凯兹拉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学生变幻莫测的表情,随口道:“当然,一般人也分不清这些……我更倾向于卖给你的那个人,也以为这就是所谓的‘高等治疗药水’。”

他最终看向了一套明显被小心地妥善安置的武器——一柄闪着幽幽蓝光的锋利匕首,一把精巧的手弩,和数十支小巧的弩箭。

“武器附了魔?”他问。

霍琪还在琢磨要不要教训那个卖家,闻言一愣,随即有些自豪地道:“嗯!我自己琢磨的,【魔化武器】!能让它们更锋利,更坚固……虽然比不上那些法师老爷们的长效附魔,但短时间内还是效果差不多的!”

“持续时间?”

“一次大概……半小时。”

“每天能施展几次?”

霍琪的气势又弱了下去:“……三次。做完之后脑子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必须得睡一觉才能恢复。”

凯兹拉尔挑起眉毛:“和我预想的差不多……还会别的吗?”

“我倒是想会!”霍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我找不到地方学……就连这个,都是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死掉的冒险者身上摸到了半张卷轴,然后对着上面的鬼画符研究了两个月才学会的。”

凯兹拉尔与蕾妮特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

只靠半张卷轴,没有导师指点,没有系统学习,就能自学掌握一环机关术。这种天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好吧,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如此总结道,“蕾妮,你来吧。”

霍琪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直到面带微笑的蕾妮特走到仓库中央,两脚前后错开,沉肩坐腰,双拳一上一下,摆出武僧常用起手式时,她才意识到不对。

“老……老师?这是……”

凯兹拉尔看着自己眼前那【全知之眼:缺少实战信息收集,无法给出详细战力分析】的提示,努了努嘴:“你和蕾妮打一场,可以用任何手段,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我打她,真的假的?霍琪张大了嘴。

她可还没忘记,刚才就是这个看起来十分亲切的护卫小姐独自解决了她的四个手下……还只花了五秒钟!

见她迟疑,凯兹拉尔好心地解释道:“没事,不用怕把蕾妮打坏,她很硬的。”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我怕的是她把我拆成零件啊!

“凯兹老师,下次再这么说我会生气的。”蕾妮特不紧不慢地说,随后又歪头对着霍琪笑了笑,“没关系的,霍琪小姐……尽你的全力吧,我会点到为止。”

听到蕾妮特这么说,霍琪反倒心底莫名涌出来些火气。

他妈的,真是被看扁了啊……

坦白讲,她能从孤儿打拼到现在,手底下十来个人,也有自己的地盘和事业,一向不说眼高于顶,也是颇为自傲的。

但她今天过的十分憋屈。

先是预订的入场券被劫,然后是被莫名其妙的一男一女找上门来,精心训练的手下毫无用处,就连自己都成为了什么狗屁学生……啊啊,虽然不知怎么就开始跟着这个所谓的老师混了,但……

但无论怎么想,今天都太混乱了!

霍琪此刻只想找个由头,把这些杂乱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她眯着好看的暗红色眼眸,慢慢脱下了带着兜帽的外袍,纤长的尾巴轻轻环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是她准备全力战斗时的下意识动作。提夫林盯着眼前微笑的护卫小姐,下定了决心。

是时候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厉害了……作为机关术士,自己还有好多小玩意儿没使出来呢!就,就算只是弄脏了她的衣服,那也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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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仓库里的“切磋”即将开始时,银辉城的另一处隐秘之地,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里是一个狭小而阴暗的房间,一副桌椅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桌上堆着乱糟糟的文件和各种信封,地上则胡乱扔着众多食物残渣。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个安静的人影趴在桌上,似乎正在熟睡。

这时,这个看起来几乎不会有访客的地方,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趴在桌上熟睡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没有听见。

门外的来客于是开口问了话,是一个清冽而沉静的嗓音。

“杰尼斯先生在吗?”

笃,笃,笃。

又是三声,可房间里的人却依然没有回答。

几秒后,一声铿锵的剑鸣响彻房间,本来反锁着的门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来者于黑暗中走进来,轻声念了一个单字,随后柔和的光就出现在房间里,照出了她的样貌。

她看起来是一位血统极为纯正的高等精灵——极为美丽的容貌,锋利而上扬的眉尖,黑檀一般的长发,低调而不失精致奢华的首饰……以及那所有高等精灵如出一辙的,平静中带着倨傲的神情,都说明着这一点。

这位高等精灵看上去年纪不大,只相当于人类的20岁上下。她身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身裙,上衣是挺括的丝绒材质,被一条镶嵌着绿宝石的宽幅金色束带紧紧收住腰线,下摆则是特殊的百褶式裙裤设计,在静立时如长裙般优雅,却也绝不会影响行动。一条以金线绣着繁复藤蔓纹路的丝制长披风,被她用一个简单的银质羽状扣环固定在肩头,随意地垂在身后。

精灵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刀——这刀比一般的刀要长上数分,如果有识货的人在此,就能认出这是远东的独门武器,出鞘时尤为锋利……刚才她想必就是拔刀斩断了门锁。

她借着魔法光芒,扫视着屋内的情况。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她便皱起眉,挥手又吐出一个单字,唤出一股微风,把陈腐的味道一扫而空。

至于趴在桌上的人影,她一眼就看出已经死去多时了。高等精灵少女走上前去,把这具尸体翻过来,和记忆中的容貌做了对应。

竟然死了……

她略做搜索,对顺带翻出的财物看也不看一眼,倒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只可惜一无所获。

立在光芒之中,她思忖道:本以为探听到的消息能让自己拿到额外的入场券,这样试炼的评价肯定会上升……但现在看来,这张入场券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尸体没有明显伤痕,除了能看出像是直接被高明的手法震慑而死,也找不到其他线索。

少女想了一下,没理出什么头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自己也不擅长思考这些东西。族里本就有提供的入场券,拿不到这张只是少了些额外加分罢了。

她花了一会儿好好安慰自己,抚摩着腰间的长刀,终于回到了静心的状态。

不管怎样,试炼还是要加油……就靠这把刀,来什么斩什么便是了。

这么想着,精灵少女往门外走去。在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捏紧,举到额边,对桌边的尸体行了个表示哀悼的礼节。

生命啊,如落花……

一声叹息后,房间又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