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项圈

霍琪没有立刻开口。

她停下了脚步，正好站在这个堆满废弃齿轮和锈蚀管道的岔路口中央，昏黄的月色在她脚边投出斜斜的影子，细长而孤单。

提夫林少女转过身，兜帽下的暗红色眼眸警惕地盯着凯兹拉尔，那条深色的长尾在身后不安分地摆动，尾尖轻轻拍打着地面，溅起一小圈灰尘。

“既然你让我问，那我就直说了。”

霍琪抱着胳膊，一副街头老油子的模样。

“你把我在杰尼斯那里预定的东西黑了，然后又跑来找我，说是要当我的老师，让我还是去那个神选遗迹……你到底图什么？”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也不是没帮人干过活，我们这行不讲那些虚的，我是你的学生还是打手，叫你老师还是老板我都不在意。我只关心你需要我干什么。偷哪家贵族老爷的保险柜？干掉两个你看不顺眼的货？还是说……让我从神选遗迹里给你带点东西？”

“我说的都是实话，霍琪。”凯兹拉尔停下脚步摊开手，“我确实是来教你的。至于图什么……”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因为我不想看到未来的奇械魔女最终像个笑话一样死掉。”

霍琪皱起了眉。

“奇……什么？”

“奇械——魔女！”凯兹拉尔忽然以咏叹调般的语气大声道，把她吓了一跳。

“五年后，你将不再是一个在街头摸爬滚打的小混混。你会成为教会通缉榜上的头号重犯，被冠以‘奇械魔女’的称号。”

“你会驾驭着数以万计的机关造物，那些由钢铁和蒸汽构成的狂潮，将淹没半个银辉城。那是属于你的高光时刻，一场名为暴械之乱的盛大演出。”

霍琪听得目瞪口呆。

数以万计的机关造物？淹没银辉城？她现在手里能凑出十几个能动的小玩意儿都算倾家荡产了，数以万计……

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帅……不对不对，这是我能想的？

但凯兹拉尔接下来的话马上就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但结局是，你输了。”

“因为你在成为魔女的过程中没有接收到任何系统性的教育，只能凭借固有的天赋去战斗。你是真正的天才，因为你在无人提示的情况下隐隐摸到了新时代机关术的关键——工业化量产，但缺失的基础知识让你的研发进度太过缓慢。”

“你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但教会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们没有给你这个机会。在你的构装军团达到足够的规模以前，教会就奋起千百年来积攒的力量，强行突破了你最后的防线。”

“最后，你被公开审判，就在银辉城的中央广场，数千人的围观下，五位大主教亲手用七环级别的公理之锤把你净化成灰。在死之前，你向这个世界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啥诅咒？”霍琪下意识追问，完全被带进去了。

凯兹拉尔哈哈一笑：“想知道吗？不告诉你。”

霍琪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说的不都是没发生的事嘛？我在这关心个什么劲啊！

不过怎么就输了呢……教会有那么厉害？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远处的蒸汽嘶鸣声。

霍琪呆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嗤笑。

“编，接着编。”她翻了个白眼，“你是哪来的吟游诗人吗？故事讲得不错，但我凭什么信你？还奇械魔女……我只是个修破烂的，能和兄弟们一起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修破烂的？”

凯兹拉尔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霍琪。他的影子在昏黄的月光下越拉越长，将霍琪完全笼罩了进去。

“霍琪，你真的只是个修破烂的吗？”

我们的大教育家看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伸出一根手指——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或者说，展示命运的力量了。

“7岁那年。”

“在一个雨夜，你在码头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被贵族少爷砸烂的八音盒。里面齿轮全碎，发条也断了。但你没有把它当废铁卖掉。”

霍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躲在那个漏雨的桥洞下，用一根磨尖的铁丝和两块石头，花了整整三天三夜，重新打磨了那个复杂的擒纵结构。当那个八音盒重新发出声音的时候，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比那些住在高塔里的法师还要厉害，对吗？”

提夫林的尾巴都绷直了，下意识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一根生锈的管道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件事……怎么可能有人知道？那个八音盒早就被她卖了换面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头发乱糟糟的野孩子，根本没人注意过她！

“如果说那是巧合……”

凯兹拉尔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么12岁那年呢？为了躲避一个对头手下的追杀，你把你住的下水道入口改造成了一个连环翻板陷阱。利用地下污水的势能和劣质水晶的魔力驱动，不需要持续提供精神力，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被重锤击晕……这时的你还不知道这种技巧被称之为机关术，是不久前才从真理圆环正式分化出来的派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霍琪的声音开始发抖，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往常能给她安全感的武器，如今触手只剩一片冰凉。

“别急，还有最近的。”

凯兹拉尔伸出第三根手指。

“你在黑市花大价钱拿到了世面上最流行型号的构装守卫图纸。手下们都以为你是想倒卖，但其实你想的是自己琢磨上面的思路和技术，好在你磕磕绊绊入门的机关术这条路上再进一步……我说的没错吧？”

红发的提夫林彻底僵住了。

前两个还能用一直有人在偷偷监视她来强行解释（真有人会做这种事？），这第三个……她一句话都还没对手下说过，就连图纸都是昨天才拿到手呢！这件事除了她自己，没人可能知道！

“还觉得我说的未来不可能发生吗？我了解你，奇械魔女霍琪·恩加妮欧，你的人生在我面前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我了解你的一切……也将引领你的一切。”

小巷里寂静无声，提夫林的脑内却惊天骇浪。

她想了许久，才用干涩的声音打破沉默。

“你……到底是谁？”

凯兹拉尔轻笑一声：“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要干什么。”

“霍琪·恩加妮欧，在这个充满了平庸法师、死板牧师和愚蠢贵族的世界里，你是一枚种子。”

“就算是野蛮生长，你也能仅凭一己之力松动旧有的规则……那如果你的成长过程中，拥有了最合适的土壤和最丰富的营养呢？”

“——我就是来提供这些东西的。我无法忍受看到一位能颠覆世界的魔女因为缺乏指导而就那样夭折。”

霍琪呆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她迟疑着问道，“你帮我，就是为了……不想看我死？”

“这是目标之一。”凯兹拉尔没有否认，“主要还是为了做一件大事。”

“大事？”提夫林没反应过来。

凯兹拉尔的声音具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时代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我要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把世界引向我期待的方向。”

“为此，我需要一个强大的组织。也为此，我需要你，霍琪……成长起来后，你会成为组织的基石，一个能把那些大人物们掀翻在地的支点。”

听到这里，提夫林眼睛终于一亮，说实话，什么时代啊组织啊……她都没怎么想过那些东西。但一旦说到“让大人物吃瘪”……那她瞬间就能理解了。

况且被投资的代价是以后为他干活，这个逻辑她接受起来也毫无压力——给谁干活不是干？

“但是，那很难吧？”尽管如此，成长经历带来的多疑还是驱使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就算你说我有什么天赋，但我现在这样子……”

凯兹拉尔微微一笑。

“那就是我需要关心的事了。”他两手一摊，“我能当你的老师，自然有办法。”

“现在我只问你，要不要真心实意当我的学生，然后在我的指导下，做你该做的事——”

“真正地把这个世界闹个……天翻地覆？”

霍琪咬住嘴唇盯着他，尾巴安静地垂落在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好吧，我入伙了。”

“不是因为你是个先知或者什么别的人，而是你既然觉得我有这个潜力，愿意投资我……”

“那我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

“无论是需要成为那什么魔女，还是跟教会干一架，我都无所谓。”

“毕竟，在4岁那年被抢走第一个面包的时候……我就在筹划这种事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翻书声在凯兹拉尔的耳旁骤然响起，那支虚幻的羽毛笔开始在羊皮卷上兴奋地舞动。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即将走上那无法回头的道路。】

【魔女化……开启！】

【当前魔女化进度：1%】

【观察到奇械魔女的魔女化提前开启，观察到奇械魔女已成为你的学生，奇械魔女的关键命运节点改变。】

【正在汲取扰乱之命运……】

【你获得500滴命运金墨。】

【你获得魔女之绊：项圈。是否现在具现化？】

凯兹拉尔看着羊皮纸上那个涂抹出来的黑色图标，眼角一抽。

虽然拿到了不少墨水是很开心，但怎么给了个这玩意？尽管理论上是根据魔女的特点自动生成的，但……

算了，好歹是极少数能直接拿到的实用道具，而且对之后的教学很关键，随便想个理由忽悠她戴上吧。

凯兹拉尔按捺住情绪，选择了【具现化】。

一团柔和的金光在他掌心汇聚，光芒散去后，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带着银色金属扣和铆钉的黑色皮质项圈。不得不说，这东西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某种拘束具，但又带着一种微妙的精致感，显然不是凡品。

“那就把这个戴上。”

凯兹拉尔走到霍琪面前，把项圈往她脸前一杵。

霍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这是什么？你不会有什么变态嗜好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并没有真的逃跑。

“入学礼物……也相当于我们组织的信物。”凯兹拉尔面不改色地扯谎，顺便往一旁使了个眼色，“这可是魔法物品，能增强你的战斗力。”

“当然，它也是个提醒。”他晃了晃手里的项圈，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戴上它，你就不再是街头的小混混，而是我凯兹拉尔的学生。你的命，现在归我管了。”

“等下，我又不是狗……”霍琪看着那个项圈，本能地感到抗拒。虽然不得不说，确实还挺符合她的审美，但是把自己的脖子交给别人掌控，这对一个游荡者来说是大忌。

而且这玩意，一点魔法灵光都看不到，还魔法物品……当她是傻子吗？

她刚想拒绝，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笼罩了全身。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蕾妮特，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跨了一步，正好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那位美丽端庄的机关人小姐依旧面带微笑：“霍琪小姐，我也觉得这个饰品很适合你。”

霍琪看了看蕾妮特那双看似纤细实则有力的手，又看了看凯兹拉尔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妈的，你说是就是吧！”

霍琪自暴自弃地抢过项圈，自己动手把它扣在了脖子上。

咔哒一声，金属扣合拢。霍琪脖颈温热的肌肤一阵冰凉，让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她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拉了拉，却发现这项圈居然尺寸极其贴合，既不会勒得难受，但也绝不可能轻易摘下来。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当项圈扣上的那一刻，她心里居然真的浮起一股诡异的安全感来。

“现在行了吧。”霍琪撇撇嘴，把那股莫名的感受从心中扫去，“但我可把话说明白了，要是这东西没你说的那么好用，我马上就把它换成钱！”

“放心，你会爱上它的。”凯兹拉尔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带你的老师去看看你为神选遗迹做的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