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断裂的呻吟刚传进耳朵,陈谋的视野先变了。
不是眼前景物扭曲,而是看东西的方式。阁楼里堆积的灰尘,每颗微粒的轨迹都清晰可数;木梁上虫蛀的孔洞,在他眼里放大成了幽深的隧道;窗外渐浓的夜色,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而是分层晕染的、流动的墨。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迟缓的流动,以及那股从指尖家谱位置涌入的、冰河般浩瀚的“异感”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冷。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层面的疏离。仿佛自己成了一具客舍,主人正在推门入住。
“陈谋!滚出来!知道你在里头!”
粗嘎的吼叫声伴着沉重的脚步声砸在一楼地板,震得阁楼地板簌簌落灰。不止一个人。
陈谋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太听使唤。不是瘫痪,而是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指令,都要经过一层冰冷的过滤。他低头,看见自己拿着家谱的手抬了起来,动作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那不是他的节奏。
手指在家谱空白的边缘轻轻一抹。没有笔,没有墨,但指尖划过处,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的痕迹留在了空中,随即没入昏暗。痕迹的形状像某种扭曲的虫鸟篆文,一闪即逝。
楼下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响和骂娘声。
“寿……元……”一个声音直接在陈谋脑海深处响起,非男非女,空旷遥远,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荡上来的回音,带着金石摩擦的质感,“一纪之数,仅得半刻须臾驻留。此身,太弱。”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谋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了一把,猛地一缩。剧烈的空虚感从骨髓深处泛起,伴随着一阵眩晕。他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破箱子,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一层粘腻的冷汗。又一根头发,悄无声息地从额前滑落,飘在积灰的地板上——灰白相间。
代价在持续支付。
“人在上头!”楼梯方向传来叫喊,木质楼梯不堪重负地吱呀怪响。
占据着陈谋身体的“存在”终于抬起了头。陈谋自己的意识像被挤到了副驾驶座,能看,能听,能感受,却无法控制方向盘。他看着“自己”不慌不忙地将家谱合拢,塞进怀里,贴肉放好。然后,迈步走向阁楼唯一那扇透气的小木窗。
窗外是后院,荒草丛生,墙头不高。但这身体没有跳窗的意思。
“自己”在窗前站定,伸出手指,在蒙尘的玻璃上画了起来。动作很慢,指尖没有用力,灰尘被拂开,留下的轨迹却异常清晰。这一次,陈谋看清了,画的是一幅极其简略的“图”——上方一个圆(日?月?),下方几条曲折的线(山川?路径?),中间点了三个点。
画完最后一笔,“自己”对着那幅灰尘画,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风,但陈谋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吹”了出去,附着在了那幅灰尘画上。画迹微微一亮,旋即黯淡,恢复成普通的灰尘痕迹。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嗯?”。
“彪哥,楼梯……楼梯好像不对。”
“什么不对?就他妈一层!”
“不是……刚才我明明踩上第三级了,怎么现在还是第二级?”
“滚开,眼花了你!”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走了几步就停了,接着是更响的咒骂,“操!邪门了!”
陈谋(或者说,他身体里的那个意志)不再理会楼下的嘈杂,转身走到阁楼中央。他从破箱子里捡起那三枚被遗忘在角落的铜板,摊在掌心,低头凝视。
铜板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厉害,铭文模糊不清。
“自己”将三枚铜板叠在一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然后,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和频率,开始轻轻捻动。铜板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刺耳的“嗞——嗞——”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随着捻动,陈谋感觉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分出了一缕细丝,流向了指尖,注入了那三枚铜板。铜板表面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更暗,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极淡的、类似于古墓深处或旧钱库特有的,铜锈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沉闷气味。
楼下彻底乱了套。
“门呢?刚才进来的门怎么没了?”
“窗户!从窗户出去!”
“彪哥……窗外,窗外还是屋子!我们……我们是不是撞鬼打墙了?!”
恐惧的声音穿透地板。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循环的空间里。
“自己”停止了捻动铜板。三枚铜钱此刻看起来更旧了,甚至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铜绿粉末。
然后,“自己”走到楼梯口——那里看上去就是一个黑洞洞的、通往一楼的方形入口。
没有下楼。
“自己”将三枚铜板,一枚一枚,轻轻放在了楼梯口边缘,排成一列。放得很稳,每一枚铜板都与木质边缘形成一个精确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自己”后退两步,静静站着。
陈谋的意识能感觉到,占据身体的冰冷意志正在快速消退,像潮水退去。那种疏离感减弱,身体的掌控权一丝丝回归,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虚弱和冰冷,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冷颤,牙齿咯咯作响。
楼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咒骂,没有跑动,只有粗重而混乱的喘息,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对陈谋来说漫长无比。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紧双臂,无法控制地发抖。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虚弱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力不从心的滞涩感。视线有些模糊,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终于,楼下传来一个沙哑、颤抖、几乎不似人声的呼喊:
“陈……陈哥!陈爷!我们错了!放了我们吧!钱……钱我们不要了!再也不来了!求您收了神通吧!!”
紧接着,是“噗通”、“噗通”跪地的声音,和带着哭腔的哀求。
陈谋勉强抬起头,看向楼梯口那三枚静静躺着的铜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仿佛三个沉默的、锈蚀的眼睛,凝视着下方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脑海深处,那个遥远冰冷的回音,留下了最后一段信息,如同刻印:
“厌胜小术,借地气旧物,迷乱方寸灵觉。铜钱为媒,锈气为障,困其一炷香。彼等心神已溃,无害矣。然此术耗汝精气神甚,慎之。速觅滋补之物,延命为上……”
声音彻底消散。
冰冷的抽离感完全消失,身体的掌控权彻底回归。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亏空”感,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可以直接从骨头缝里吹过去。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下的哀求和哭泣还在继续,甚至能听到磕头的声音。
陈谋靠着墙,闭上眼,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扯着风箱,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
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代价惨重的方式。
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喊出那个“换”字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阁楼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狗吠声传来,显得这里更加寂静。
而在他怀中,贴着胸口皮肤的那本家谱,似乎……微微发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