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个铜板,与万古家谱

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层冰冷的膜,糊在陈谋的口鼻上。

缴费窗口的阿姨第三次敲了敲玻璃,指甲和玻璃碰撞发出“哒、哒”的脆响,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懒得掩饰。陈谋盯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依旧没变——银行卡余额:3.47元。催缴短信躺在最上面,像一道黑色讣告。

“后面的,快点!”队伍里有人催促。

陈谋默默退到一边,指尖有些发麻。他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钱袋,倒过来,三枚锈迹斑斑的铜板落在掌心,带着熟悉的、微凉的触感。这是爷爷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压袋钱”,再穷也不能花。他掂了掂,又收回一枚,只将两枚递给窗口。

“先交这些,剩下的我……”

阿姨瞥了一眼那两枚脏兮兮的铜钱,眉毛拧成了疙瘩:“我们这不收这个!”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陈谋收回铜板,攥紧,指甲抵得掌心生疼。他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住院部大楼。衣服后襟,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块灰扑扑的印子。

妹妹陈姝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她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云,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床头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费用清单就压在杯子下,数字刺眼。尿毒症晚期,换肾是唯一的活路,但那后面跟着一串他卖血卖器官都凑不齐的零。

手机又震了,是沈鉴山手下的号码。他没接。铃声固执地响了七遍,然后是一条短信:「陈老板,三日之期到了。城西老仓库,晚上八点。沈爷请你喝茶。别忘了带上‘利息’。」

利息是本金的三成。他还不起。

下午,他回了趟乡下老宅。房子是祖上传下的木结构,歪斜得厉害,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和木头腐朽的闷味。他是回来“整理遗物”的——其实就是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城里那点破烂家当早卖光了,只剩这栋破屋和几件据说是祖上传下、却没人要的老家具。

他在阁楼的蜘蛛网里拖出一个樟木箱子。锁早就锈死了,他用半截砖头砸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些泛黄的信纸,以及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厚得出奇的册子。

布掀开,露出暗沉近乎黑色的硬壳封面,非纸非革,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他皱了皱眉,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一连翻了几十页,全是空白。就在他以为这是本无字天书,心灰意冷准备扔开时,指尖被箱子里一颗翘起的铁钉划破了。

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刚刚翻开的空白页面上。

血没有晕开,反而像滴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被吸了进去。紧接着,整本册子猛地一沉,仿佛重了十倍。原本空无一字的纸页上,淡金色的光芒水纹般漾开,密密麻麻的墨色字迹,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种子骤然发芽,一行行、一列列浮现出来!

陈谋手一抖,册子差点脱手。他屏住呼吸,看向浮现文字的第一页。

页顶无题,只有竖排一行古朴小篆:

「始祖:徐氏,名福,字君房。齐地琅琊人。秦王政时,为求仙药,率童男女数千,并五谷百工,东渡……」

下面的生平简述,有些与他所知的历史吻合,有些则闻所未闻,提及“蓬莱气韵”、“蛟龙阻海”、“始皇密敕”等语,最后以一句“遂留海外,谱系另起”结束。

而在这页最下方,还有两行颜色稍浅、仿佛刚刚增补的注解:

「状态:灵识可感应,微渺。

「通灵需耗:寿一纪。」

寿一纪?十二年?陈谋头皮一炸。

他猛地往后翻。第二页同样有字:

「二世祖:陈到,字叔至。豫州汝南人。季汉昭烈帝麾下,白毦兵督。夷陵战后,领宿卫之责,隐于帷幕……」

「状态:沉眠。附体需耗:寿三载。」

第三页、第四页……不同朝代,不同姓名,不同身份的先祖记载依次呈现:有汉代治水的小吏,有魏晋逃名的隐士,有隋代阵亡的裨将,有唐代宫中的女官……每一页下方,都标注着“感应”、“沉眠”、“封禁”等不同状态,以及“寿一年”、“寿五月”、“寿十日”不等的代价。

越往后翻,先祖的名讳与事迹越发显赫或诡奇,所需的“寿元”也越发惊人,甚至出现了“状态:???,通灵需:不可估量,或有反噬”的页面。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是真的?不是失心疯的幻觉?

指尖传来刺痛,他低头,发现刚才被钉子划破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而册子——这家谱——此刻温顺地躺在他手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静谧的气息。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郊的公路上,几道明显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雪亮车灯,正穿透暮色,朝着老宅方向疾驰而来。引擎的低吼隐约可闻。

陈谋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

沈鉴山的人,提前到了。他们不是来“请喝茶”的。

老宅孤零零立在野地里,无处可躲。他手无寸铁,兜里只有三个生锈的铜板。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家谱第一页,那“寿一纪”三个字上。

十二年寿命,换一个渺茫的、不知效果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车灯的光柱已经扫过了院墙,刹车声刺耳地响起。脚步声杂乱,朝着大门逼近。

陈谋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他想起妹妹苍白的脸,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掌心那三枚冰凉的铜板。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按在那“徐福”的名字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不知是对家谱,还是对自己:

“换!”

啪嗒。

一声轻响,来自头顶。

他的一根头发,毫无征兆地,从鬓角脱落,飘然落在泛黄的家谱页面上。

颜色,是刺眼的霜白。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意志,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光深处溯流而上,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漫入了他的躯壳。

院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