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东升,晨光熹微。
赤垠荒原的夜色彻底褪去,墨色的天幕被染成了暖金色,金乌的光洒在龟裂的盐碱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赤水的水面波光粼粼,水汽蒸腾,昨夜凝结的白霜,在晨光里渐渐消融,化作一滩滩水渍,渗进干裂的黄土里。
石围子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
只是不再是昨夜那团微弱的残火,而是烈烈扬扬的明火,火舌舔舐着石灶的边缘,烧的青石发烫,火光映着族人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昨夜的阴煞,彻底消散了。
那些无孔不入的白气,在晨光与火光的双重压制下,缩回了大地的缝隙里,缩回了九幽的深处,再也不敢露头。鬼族的阴煞,虽能蚀魂,却最怕生阳,最怕晨光,这是天地的法则,也是人族能在寒夜里守住生息的依仗。
石围子里的青石地上,还留着昨夜阴煞过境的痕迹,一层薄薄的白霜融化后的水渍,还有红土粉末与草木灰混合的印记,像是一幅人族与阴煞抗争的画卷,刻在这片土地上,刻在族人的心里。
阿燧蹲在石灶旁,添了一把干透的荆棘柴,火焰烧的更旺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昨夜守了一夜的火,冲了一夜的土屋,身体早已透支,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眼底深处的那团火,烧的比石灶里的火焰更烈。
老巫坐在石灶旁的青石上,枯瘦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石灶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昨夜的那场劫难,燧余部不仅守住了火种,守住了生魂,更重要的是,族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一团不甘的火,一团抗争的火。
这团火,比燧人氏的火种更珍贵,比石灶里的明火更长久。
“阿燧,过来。”老巫招了招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中气。
阿燧站起身,走到老巫的身边,躬身而立,恭敬的道:“巫祖。”
老巫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抚过阿燧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昨夜被阴煞的寒气刮伤的,疤痕的周围,还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是阴煞残留的寒气。老巫的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阳气,触到青黑之处,阿燧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额头流进身体里,那点阴寒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昨夜,你做的很好。”老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可,“你守住了阿豆的生魂,守住了部落的火种,更守住了人族的本心。燧余部,有你这样的孩子,是幸事,人族,有你这样的后生,是福事。”
阿燧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族人一起守住的。没有青壮们执矛相护,没有妇孺们捧火相依,没有老者们持杖相守,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老巫笑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能明白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人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族群,人族的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路。独木不成林,独人不成族,只有族人同心,人族才能生生不息。”
阿燧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深深的刻在了心里。
他知道,老巫说的是人族的根本。
妖族以强为尊,强者生,弱者死,族群不过是强者的附庸;魔族以念为尊,魔念聚,魔念散,族群不过是魔念的容器;鬼族以阴为尊,阴煞盛,阴煞衰,族群不过是阴煞的载体。
只有人族,以心为尊,以情为根,以族为本。
族人同心,其利断金,族人同德,其魂不灭。
这是人族能在万族环伺的荒垠大地,撑过一代又一代的根本,也是人族未来能崛起的根基。
“昨夜的阴煞,只是小劫。”老巫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望向石围子外的荒原,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妖族的狼妖,昨夜跑了两只,它们不会善罢甘休。赤垠荒原的妖族,不止狼妖,还有狈妖,还有沙狐妖,它们会嗅到人族的血气,会看到人族的弱小,它们会再来的,而且会带着更多的妖族,带着更凶狠的爪牙。”
阿燧的拳头,缓缓的握紧。
他知道,老巫说的是事实。
妖族的本性,就是嗜杀,就是贪婪,就是弱肉强食。昨夜人族杀了一只狼妖,这是对妖族的挑衅,是对妖族的耻辱,那些狼妖,一定会回来报仇,一定会带着更多的妖族,踏平燧余部,把族人的血肉啃食干净,把族人的生魂炼化成丹。
这是荒垠的法则,是万族的规矩,是人族逃不掉的劫难。
“巫祖,我们该怎么办?”阿燧沉声问道,眼底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冷静的思考。
畏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绝望,换不来任何生路。
人族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着活下去,就必须直面劫难,就必须迎难而上,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
老巫的目光,落在石灶旁的青石上,落在石围子里的黄土上,落在荒原里的草木上,缓缓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笃定。
“人族想要变强,无外乎三件事。”
“第一,炼刃。”
老巫的手指,指向石围子外的赤水滩,那里有无数的青石,还有被赤水冲刷的光滑的兽骨,“妖族有爪牙,我们便炼石为刃,磨骨为矛。石刃能破妖皮,骨矛能刺妖心,就算我们的肉身不如妖族强悍,可我们的兵刃,能让我们有反抗的资格。”
“第二,熬药。”
老巫的手指,又指向荒原里的芨芨草,指向土屋旁的艾草,指向赤水畔的不知名的野草,“妖族有神通,我们便熬草为药,煮根为汤。草药能治伤,能驱寒,能凝血气,就算我们的生魂不如妖族坚韧,可我们的草药,能让我们有活下去的底气。”
“第三,聚族。”
老巫的手指,最后指向石围子里的族人,指向每一个人的脸庞,“妖族有族群,我们便聚人为族,结部为盟。人族的强大,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强大,而是族群的强大。只有族人聚在一起,心在一起,魂在一起,火在一起,我们才能在这荒垠大地,站稳脚跟,才能在万族的夹缝里,杀出一条生路。”
炼刃,熬药,聚族。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是六座大山,压在了阿燧的心头,又像是六盏明灯,照亮了阿燧的前路。
这是人族的立身之本,是人族的变强之法,是人族的崛起之路。
没有捷径,没有奇遇,没有金手指,只有脚踏实地的打磨,只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只有众志成城的团结。
这就是荒垠大地的人族,这就是最真实的人道崛起。
没有一蹴而就的强大,只有血肉铺就的生路。
没有天生的至尊,只有不屈的凡人。
阿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着老巫,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的说道:“巫祖,我明白了。今日起,我便带人去赤水滩炼石刃,磨骨矛,去荒原里采草药,熬药汤,我会让燧余部的族人,都变得更强,我会让燧余部,在这赤垠荒原,真正的立住根!”
老巫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枯瘦的身体靠在青石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燧余部的火种,不会灭了。
他知道,人族的魂,不会散了。
他知道,这片荒垠大地,终将有一天,会响起人族的战歌,会竖起人族的旗帜,会刻下人族的名字。
朝阳渐高,金乌的光,洒的更烈了。
石灶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
阿燧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围子里的族人,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晨光里,在火光里,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青壮们,随我去赤水滩,炼石为刃,磨骨为矛!”
“妇孺们,随我去荒原里,采摘草药,晾晒柴薪!”
“老者们,守着部落,守着火种,传承族规,教导孩童!”
“从今日起,燧余部,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部落!”
“从今日起,我们人族,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刍狗!”
“炼刃,守身!熬药,守魂!聚族,守心!”
“人族立根,生生不息!”
话音落下,石围子里的族人,都沸腾了。
九十名青壮,举起了手里的石片,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他们的眼里,再也没有了麻木与绝望,只有热血与坚定。
八十三名妇孺,拿起了手里的竹篮,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笑容,她们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惶恐与无助,只有温柔与坚韧。
四十七名老者,挺直了佝偻的脊梁,眼里满是欣慰与期盼,他们的身上,再也没有了迟暮与悲凉,只有传承与厚重。
阿燧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沾着狼妖血的兽骨,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他的身后,跟着燧余部的所有族人。
他们走出了石围子,走向了赤水滩,走向了荒原,走向了那片充满了危险,却也充满了希望的荒垠大地。
赤水滩的青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被族人的石锤敲打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炼刃的声音,是人族打磨兵器的声音。
荒原里的草木,在晨光里泛着绿光,被族人的双手采摘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熬药的声音,是人族守护生息的声音。
石围子里的火种,在晨光里烧的烈烈扬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是聚族的声音,是人族凝聚族群的声音。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人族的战歌。
这些声音,飘荡在赤垠荒原,化作了人道的序曲。
荒垠大地,万族林立。
妖族的山林,依旧虎视眈眈。
魔族的深渊,依旧魔念翻涌。
鬼族的幽冥,依旧阴煞弥漫。
可赤水畔的燧余部,人族的火种,已经燃的越来越旺。
人族的石刃,已经磨的越来越利。
人族的草药,已经熬的越来越浓。
人族的根,已经在这片贫瘠的荒原里,深深的扎了下去。
阿燧站在赤水滩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刚磨好的石刃,石刃的刃口锋利,泛着冷光,石刃的柄上,缠着晒干的兽皮,握在手里,沉稳而有力。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的深处,望向妖族的山林,望向那片无尽的荒垠大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他知道,人族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人族的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
可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是族人,是部落,是族群。
因为他的心里,是火种,是生魂,是本心。
因为他的脚下,是赤土,是赤水,是人族的根。
这一日,赤水滩的石刃,磨的锋利。
这一日,赤垠荒原的草药,熬的香浓。
这一日,燧余部的人族,立住了根。
而这一切,都只是荒垠人纪的开端。
一个人族从微末中挣扎,从绝境中崛起,从万族中杀出重围,最终立人道于荒垠,定人纪于天地的,不朽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