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尽快了结”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石头,压在了许宣的心头。起初是惶恐,不知那了结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慢慢地,这惶恐又转成了一种细微而持续的焦虑,仿佛头顶悬着一柄未落下的剑,不知其锋刃朝向,亦不知其何时坠下。

三花娘娘那夜“告知”之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或者说,更加深居简出了。它依旧常在桂花树下晒太阳,在枝桠间隐匿,在廊下听雨,对许宣的日常起居保持着一贯的、若即若离的“监护”。但许宣能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次数似乎多了些,目光里除了惯常的清冷,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亟待处理的“物品”的价值与性质。

许宣不敢多问,只能将这不安压在心里,加倍留意起周遭。那位“娘娘”既然提到了“近日勿要深夜独行”,还点出“城南水汽有异,血气暗藏”,他便不由自主地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自家这新院落之外的世界,尤其是——他的左右邻居。

左邻,是张屠夫家。隔着不算高的院墙,能清晰听见每日清晨的杀猪声,嘹亮、急促,带着一种生命终结时特有的惨烈,然后是热水浇烫、刮毛开膛的种种动静,混合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张屠夫是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的汉子,嗓门洪亮,见人常带三分笑,只是那笑容衬着身上洗不净的暗红色污渍和粗粝的手掌,总让许宣心里有些发毛。张家妇人也颇为壮实,手脚利落,常在院子里晾晒猪肠、熬制猪油,空气里便时常弥漫着油腻腻的腥膻。他们有个七八岁的儿子,虎头虎脑,常在巷子里疯跑,偶尔隔着墙头,朝许宣院里好奇地张望。

原本,许宣只当这是市井寻常,屠户人家,免不了这些气味动静。可自从心里存了疑,再看再闻,便觉出些异样。那血腥气,似乎太过浓郁了些,即使无风的日子,也丝丝缕缕往这边飘,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粘滞的甜腥,并非新鲜血液的泼辣,倒像是陈年血垢,经年累月浸润了砖石泥土,再被秋日湿气一蒸,幽幽地散发出来。尤其这两日雨后,那气味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清晰,甚至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腐坏味道。

右邻,是孙员外家。与张屠夫家的喧腾截然相反,孙家极静。青砖高墙比许宣这边的院墙高出足足两尺,墙头覆着黑瓦,墙角苔藓湿滑,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整日紧闭,门上兽首铜环黯黯无光。许宣搬来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孙家有人出入,也听不到里头有什么人语响动,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宅。只有一次,深夜他起来关窗,似乎听见极轻的、女子哼唱小曲的声音,从那高墙内飘出,调子幽幽的,听不真切词句,转眼又被夜风吹散,让他疑心是自己幻听。

孙员外是何许人,许宣不甚了了。只听牙人提过一句,说是祖上做过官,如今家里做着绸缎生意,颇有些资财,主人家常年在外照看生意,府里只有女眷和少许仆役留守。

一个血气浓得化不开,一个静得像座坟。

许宣原本只觉得两家对比鲜明,如今细细想来,却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张屠夫家的血腥,是否已非凡俗杀生所致?孙家那过分的寂静,又是否在掩盖什么?城南水汽有异……他这小院虽不在正南,却也偏近县城东南角,距那传言颇多、有水泽之气的城南荒地不算太远。

他心里有事,面上便难免带出些魂不守舍。出门购置杂物时,脚步总不由自主放慢,耳朵竖起,捕捉着左邻右舍的动静,鼻子也不自觉地抽动,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偶尔在巷口遇见张屠夫挑着担子回来,对方咧开嘴笑着打招呼:“许相公,新院子住得可还习惯?缺啥短啥,尽管言语!”许宣便连忙挤出笑容应和,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扫过他担子上残留的暗红,和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藏着黑红污垢的手。这张屠夫倒是个热心人,就是那眼神要吃人似的。

回到自家院门,他推开时,总会下意识地先瞥一眼墙角的孙家高墙。那沉默的黑色墙体,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沉郁的阴影,正好将自家院门半边笼住。

这日晚饭时分,许宣蒸了条不大的鲈鱼,又炒了一碟青菜,独自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吃着。饭菜简单,但他吃得慢,心思全然不在味觉上。西边天际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消退,暮色如淡墨般从四周晕染开来。张屠夫家今日似乎收工得早,没了声响,只有那顽固的血腥气,依旧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与饭菜的热气相混,让他有些反胃。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喀”一声细响,像是某根细枝被踩断。

许宣抬头。

三花娘娘正蹲踞在桂花树一根横伸的枝桠上,位置不高,恰好与他平视。它似乎刚从哪里回来,爪子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深褐色的泥污,毛发间也带着夜露般的湿气。它没有看他面前的饭菜,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趴卧,而是微微绷着身体,竖着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院墙之外——正是张屠夫家的方向。

它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快速转动了一下,鼻翼也微微翕动。

然后,它低下头,目光落在许宣脸上。那双在渐浓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冷淡或审视,而是透着一股清晰的、近乎警示的锐利。

它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神识传音。只是那样看着他,又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向另一侧——孙员外家那沉默的高墙。

目光在左右两个方向,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随即,它轻盈地一跃,落到更低些的枝干上,再一纵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桂花树茂密的枝叶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比张屠夫家的血腥气更清冷、也更醒神的,淡淡的气息。

许宣僵坐在石墩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它看见了。它也注意到了。

左邻,右舍。

那无声的、锐利的一瞥,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这刚刚安顿下来的新家,左右两侧,恐怕都不太平。

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过院落,吹得葡萄架上的枯藤瑟瑟作响。张屠夫家那边,死寂无声。孙员外家的高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许宣慢慢站起身,收拾起碗筷。动作有些迟缓。

“尽快了结”的因果,或许,并不需要去到遥远的城南。它可能,就潜藏在这咫尺之隔的院墙后面,正用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方式,窥视着,弥漫着,等待着。

他端着碗盘,走向厨房。背脊挺得笔直,却感到一阵细微的、难以遏制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爬升到后颈。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能听见,那来自左右两畔、无声渗透过来的,不祥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