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聊斋世界救了只高冷的三花
- 白鸭白呀
- 2882字
- 2025-12-19 03:45:51
(承接上文)
日子在新院里,像浸了桂花香的温水,缓缓流淌,表面平静,底下却总有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暗涌。
许宣很忙。新家需要添置的东西不少。他先是将剩余的一百八十两银子仔细分藏了几处——床头砖缝,箱笼夹层,甚至那棵桂花树下的泥土里,浅浅埋了一点。不是信不过谁,而是这世界让他学会了谨慎。然后,他开始采买。新的被褥,虽然只是粗布,但厚实柔软;一套半旧的青瓷茶具,摆在擦亮的木桌上,总算有了点待客(虽然并无客来)的样子;文房四宝也换了些许,纸仍是普通的竹纸,墨却挑了略好的一锭,闻着有松烟清苦的气味。他还特意去东街刘婆子铺子里,称了足足一斤现炸的小鱼干,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用油纸包好,放在厨房最通风的竹篮里。
他没有再画那些春宫图样子。手里有了钱,心里那点迫于生计的窘迫和羞耻感便浮了上来,加上“三花娘娘”那夜的诘问和警告犹在耳边,他暂时搁下了那门“手艺”。更多时候,他坐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摊开原主留下的、蒙尘已久的经史子集,试图找回一点“读书人”的本分。字句依旧拗口,心思却比以往更易飘忽。目光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棵桂花树,或者树下石墩。
三花娘娘的存在感,比在旧居时更强烈,也更……难以捉摸。
它似乎很满意这新环境。尤其偏爱那棵桂花树和树下的石桌石墩。晴天,它多半趴在石墩上或树下晒太阳,一身皮毛被晒得暖烘烘,蓬松柔软,让人看着就想摸一摸(当然,许宣不敢)。有时它会跃上高高的枝桠,隐在浓密的叶间,半晌不见动静,只有风吹过时,树叶缝隙里偶尔闪过一点斑斓的光泽。下雨时,它就待在廊下,静静看着雨丝串成珠帘,或者干脆蜷在许宣新买的、铺了旧褥子的藤椅里(那张椅子许宣自己还没坐热乎),阖眼假寐。
它依旧高冷。许宣添水喂食,它接受得理所当然,从无半分亲近表示。许宣试着跟它说话,汇报些鸡毛蒜皮,比如“今天米价涨了两文”,“后街李铁匠家的猫儿又生了三只花崽”,它多半只是耳朵尖微微一动,或者懒洋洋掀开眼皮瞥他一眼,便再无反应,仿佛他说的是窗外飘过的无关风絮。
但许宣能感觉到,它无处不在。他读书时,能感到背后有目光掠过书脊;他吃饭时,偶尔抬头,会看见门边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夜里他起身小解,常能看见两点幽绿的荧光在黑暗角落静静悬着,见他看来,又倏然隐去。
这种被默默“监护”的感觉,初时让他脊背发毛,久了,竟也生出几分诡异的习惯,甚至……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安心。至少,在这未知的、可能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并非完全孤身一人。哪怕这位“同伴”脾气古怪,目的不明。
这天傍晚,许宣在书房里对着本《论语》走神。秋意渐深,窗外天色暗得早,一片沉沉的蟹壳青。他点了油灯,火光如豆,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放大的影子。忽而一阵风过,带着凉意从窗缝钻入,灯焰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几乎在同时,他感到身边多了一抹温热的气息。
许宣一惊,转头看去。
三花娘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正端坐在他书桌侧前方的空地上,离他不过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对于一向保持“安全”距离的它来说,已是罕见的靠近。室内光线昏暗,它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那一点跳跃的灯火,瞳孔竖成一条幽深的线。
许宣放下书,喉咙有些发紧。“娘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猫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散漫或淡漠,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的凝定。它似乎在打量他,从头到脚,从眉眼到指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掂量出内里灵魂的斤两。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
许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见三花娘娘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手边那卷《论语》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略显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的低音,吐字甚至有种生涩的准确:
“许宣。”
它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秀才”,不是含糊的咕噜。这是第一次。
许宣浑身一震,背脊下意识挺直,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三花娘娘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身体,竖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它继续用那种平直、没有太多起伏,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
“近日,吾不会离开此院。”
许宣愣住。这算是……告知?它要去哪里,本也不必向他汇报。
不等他回应,猫又向前踱了半步,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它微微仰起头,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琥珀眼睛,牢牢锁住许宣的视线。
“你的救命之恩,”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回忆某种久远的表达方式,“栖身之惠,衣食供奉……我俱记于心。”
它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缓,但每个字都像小小的冰雹,敲在许宣耳膜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不喜亏欠。”它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点地,仿佛在强调某个古老的准则,“汝之因果,我会尽快了结。”
尽快了结?怎么个了结法?许宣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闪过无数志怪传说里的画面:妖怪报恩,或是赠以金银珠宝(这倒不错),或是助其功名利禄(似乎也行),或是……以身相许(这个……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更有那等诡异莫测的,了结因果的方式千奇百怪,未必尽如人意。
“娘娘言重了!”许宣忙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当‘恩’字!如今能得娘娘……呃,栖身于此,已是蓬荜生辉!娘娘自在便好,无需……无需挂怀什么因果!”他恨不得把“我不需要你报恩”几个字刻在脸上。未知的“了结”,比已知的“亏欠”更让人心慌。
三花娘娘静静听完他急切又混乱的表态,脸上(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并无波澜,只有那双竖瞳,在听到“蓬荜生辉”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嘲弄这拙劣的奉承。
“我意已决。”它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截断了许宣所有推辞的可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说完,它不再看许宣脸上混杂着惶恐、疑惑和一丝好奇的复杂神色,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步子,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光影交界处,它略停了停,侧过头,最后瞥了许宣一眼。
“近日,勿要深夜独行。城南水汽有异,血气暗藏。这左邻右舍都不是好相予的”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却让许宣头皮一麻的警告,它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只余一缕极淡的、清冷的,仿佛月下霜草般的气息,在书房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许宣僵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救命恩……栖身之惠……尽快了结……”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击。还有最后那警告——城南?水汽?血气?左邻右舍?
它不是随口说说。这位“娘娘”突然如此明确地提出“报恩”,并给出警告,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三百两银子带来的短暂安宁假象,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知”和“警告”轻易戳破。许宣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那沉沉的夜色仿佛化不开的浓墨,里面不知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纠葛与危险。
而他和这位三花娘娘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互不干涉的平静薄纱,似乎也被它自己,亲手揭开了小小的一角。
因果已种,了结何时?方式为何?
许宣不知道。他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与窗外呼啸而起的夜风,悄然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