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神工阁

第二天一早,栖霞陆氏宗祠前的青石广场上,站了二十几号人。

都是族里练气中期以上的年轻人,按各房站成几列。陆玄站在三房队伍末尾,前头是他堂兄陆惊澜挺直的背影。

陆惊澜今天换了身新的月白劲装,腰佩长剑,往那儿一站,就像把出了半鞘的剑。周围好些同族看他,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别的。

陆玄穿着平时上山探矿的半旧灰布短打。他微垂着眼,注意力却在脚下。

隔着靴底和石板,能感觉到栖霞山地脉那股熟悉的、温厚的土行灵气,正慢得几乎凝滞地流着。可在这凝滞里,又夹着几丝方向乱糟糟的“岔流”,像平静河面底下的暗涌。

“来了。”有人小声说。

众人抬头。东边天上,一道灰扑扑的梭子形影子,正破开晨雾,往广场落下来。

那影子约三丈长,灰不溜秋,表面啥装饰没有,也看不出灵光。近了才看清,外壳是无数细密严整的金属片拼的,接缝处有极淡的、规律闪烁的符文微光。

是神工阁的“量地舟”。陆玄在家传的《百工图录》里见过简笔画,实物看着更……冷,更板正,透着一股子“多余一点不要”的利索劲儿。

量地舟悬停在广场上方尺把高,舟底喷出几道柔和气流,压得地上尘土不起。侧面金属片无声滑开,露出舱门。

三个人走了下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长相平平,眼神平静,穿着神工阁标准的深灰短袍,袖口衣襟用银线绣着规整的齿轮和尺子纹样。后头跟着一男一女,年纪不大,装束一样,神情里带着大宗门子弟那种内敛的矜持。

中年修士目光扫过广场,没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神工阁,墨工坊,外执事,程矩。”指了指身后,“弟子,方规,墨线。”

“奉阁中令,于栖霞山脉东南,丙巳区域,勘定一地,起‘观天仪’一座。需熟本地地脉、岩性、灵气流向者八人,协助前期踏勘、数据采集。期十五日。酬劳,每人每日十下品灵石,或等价贡献。任务期间,一切行动,听我方调度。”

干脆。没太多废话。连酬劳都说得像在报零件尺寸。至少看着比学校的那些老头们靠谱多了。

陆家家主,一个清瘦、蓄短须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程执事,所需人手,皆已在此。都是我陆家年轻一辈的俊彦,于勘探一道,皆有根基。还请执事拣选。”

程矩点点头,没看家主,目光直接落向陆家子弟队列。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个巴掌大、刻满细密度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心,一根银针自己转了起来。

“修《厚土蕴灵诀》,且近三月内下过矿,亲手摸过矿脉原岩的,上前一步。”程矩说。

队列里一阵轻微骚动。修《厚土诀》的不少,可近三月下过矿、还亲手摸过原岩的,就少多了。那是勘探学徒和低阶矿工的活儿。最终,十二人上前,陆玄也在其中。陆惊澜皱了皱眉,脚下没动。

程矩手中罗盘的银针,在十二人上前时,转得快了点。他目光在十二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银针颤动最细微的几人方向。他点了点:“你,你,你,还有……你。”

被他点到的,包括陆玄在内,一共四个。另外三个,一个是二房旁支的陆山,壮实憨厚;一个是四房的陆林,沉默寡言;一个是五房的陆川,眼神活络。

“就这四人。”程矩收起罗盘,看向陆家家主,“今日巳时,栖霞山东南,老鸦岭山口汇合。自备三日干粮、饮水、防身器具。过期不候。”

说完,不再多话,带着俩弟子转身回了量地舟。金属片滑动,舱门闭合。那灰扑扑的梭子无声升起,调头往东南山峦方向飞去,很快没影了。

广场上静了会儿。没被选上的松口气,也有人脸上不服。家主看了被选中的四人一眼,缓缓道:“既是神工阁选中你们,便是机缘。好好办事,别堕了陆家名头,也莫要……多问,多看,少说。明白?”

“明白。”四人应道。

“去准备吧。”

四人散了。陆玄回小院路上,心里琢磨程矩那个罗盘。那不像普通寻灵盘,倒像是感应人自身灵力和地气交互状态的。神工阁选人,标准很明确:要真正下过地、摸过岩头,且自身灵力“稳”的人。这不像单纯建个观星台。

他收拾了个不大的背囊,放进水囊、肉干、几张家族画的糙山形图、一把小矿镐、一卷皮尺、几根做标记的木签,还有那本地脉感应盘。想了想,把那本《星象异动录》残本也揣怀里了。

辰时三刻,陆玄到了老鸦岭山口。另外三人和程矩一行已经到了。

程矩没废话,直接展开一张大幅皮卷地图。那图比陆家的精细不知多少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符号,密密麻麻标着地形、高度、已知矿点、灵气浓度,还有些陆玄没见过的、标“地应力”和“历史微震”的记号。

“丙巳区域,以此为中心,方圆三十里。”程矩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圈里有几处醒目的红三角,“你们分头巡查这片。记下所有能看见的地表裂口、岩层异常裸露、草木不正常的枯荣、还有……任何让你们觉着‘不对劲’的地貌或气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记住,是任何。哪怕一块石头颜色不对,一片草长歪了,或者只是心里发毛。用你们最熟的法子标记、记位置,今晚日落前回这儿,交记录。我们会核实。”

陆山、陆林、陆川三人互相看看,这任务听着有点玄乎。陆玄心里却一动。这不像找建观星台的“吉地”,倒像是在……筛查某种“污染”或“异常”的扩散痕迹。

“执事,”陆川小心问,“要是碰上妖兽,或者……别的危险?”

程矩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跑,或者死。神工阁付的灵石,含风险钱。”他旁边那叫方规的年轻弟子,默默递过来四枚拇指大小、黑棋子样的东西。

“预警子。灌入灵力,可短距离示警,并标最后位置。有效范围,三里。”方规声音和他师父一样平。

四人接过,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石。

分了巡查区域,陆玄拿到的是最西边,地图上红三角标记较少的一片。那地方山势缓,多灌木杂林,在陆家记录里,只有几处早就废了的贫瘠小铁矿点。

他背好行囊,对着地图认了方位,埋头钻进了林子。

起初一切正常。秋日山林,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燥气。灵气稀薄平稳,偶有小兽惊走。陆玄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蹲身用手摸裸露的岩地,或闭眼凝神感觉脚下地脉。偶尔拿出地脉盘看看,指针稳着。

他按程矩的要求,记了两处雨水冲出的浅沟,一片山火烧过的焦黑林子。这些都平常得很。

日头渐高,快午时了。陆玄走到一片向阳山坡,这里灌木稀疏,露出一片灰白色石灰岩岩体。他正要例行公事地记录,脚步骤然一顿。

岩体靠根的地方,颜色不对。不是灰白,是种……惨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漂洗过,失了所有岩石该有的质感,反透着一股瓷器般的、冰冷的釉光。

他蹲下身,小心用手指碰了碰。触手冰凉,但不是石头的凉,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阴冷”。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指尖传来的“感觉”,和他上个月在黑水泽矿道深处碰到那“鳞片”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次更“清楚”。

上次像隔厚手套摸,这次是直接摸到了那东西的“皮”。冰冷,滑腻,带着一种非生命的、让人恶心的僵硬。

陆玄猛缩回手,心脏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细看。那惨白区域脸盆大小,边不整齐,像泼洒开的浓稠液体,渗进岩石缝里。正午阳光下,这惨白区域周围的空气,似乎有极微弱的、高温灼烧空气般的扭曲感。

他想程矩的话——“任何不对劲”。

他抽出木签,想在这岩体上做个标记。可木签尖碰到惨白区域时,竟无声无息地陷进去一点,像戳进半凝固的油。拔出来,木签碰过的地方,也蒙了层黯淡的灰白。

陆玄盯着木签看了几秒,把它小心插在旁边正常土里。然后拿出地图和炭笔,精确标了位置,在旁边画个圈,写上“岩体异化,触感冰滑,疑似侵蚀”。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远离那惨白区域。想了想,又拿出地脉感应盘。

这次,盘子中心的墨玉反应剧烈。暗红光晕疯狂流转,几乎要溢出来,盘体发出低低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指针疯摇,最后指向惨白区域,然后——“啪”一声,裂了道缝。

陆玄心沉了下去。这地脉盘不算啥高阶法器,可承受寻常矿脉灵气冲击足够。现在只是接近这“异化岩体”,竟然直接坏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朝汇合点快步退。同时,把那枚黑色“预警子”扣在掌心,随时准备灌灵力。

回去路上,他格外小心,感知提到最高。果然,又在几处不起眼地方,发现了类似的“异化”痕迹:一截枯树断面惨白;一片草丛中心,草叶扭成怪异螺旋,叶脉惨白;甚至一处溪边湿泥上,有个模糊的、边缘像融化了的脚印,脚印中心的泥,颜色也比周围浅淡。

这些痕迹都很小,分散,不刻意找极易忽略。它们像一种正缓慢扩散的“霉斑”,悄无声息地啃着这片山林。

陆玄把所有发现的位置,在地图上仔细标出。当他标到第七处时,手指停住了。

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如果粗略连起来……隐隐指向东南方向,更深的山里。而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家族的老矿图,再往深,是一片叫“沉骨渊”的险地。据说百年前有邪修在那儿练魔功,引动地火暴动,烧死不少人,后来就废了,被家族列为禁区。

程矩他们要建的“观天仪”,选址在丙巳区域。而“沉骨渊”,就在丙巳区域的边上。

是巧合吗?

陆玄收起地图,加快脚步。日头开始西斜。

他赶回老鸦岭山口时,陆山、陆林、陆川已经回来了。陆山陆林脸色如常,似乎没发现啥。陆川有点兴奋,正对那叫墨线的神工阁女弟子说什么,好像是在一处山谷发现了“灵气特清新的好地方”。

程矩站一旁,手里拿着个玉简似的板子,指尖在上面划,看着浮现的复杂光纹数字,对陆川的汇报不置可否。

见陆玄回来,程矩抬头:“如何?”

陆玄默默递上自己的地图,指着上面标的七个点,尤其那个画圈的岩体位置:“这七处,有细微异状,岩石、草木、泥土,颜色质地有异,触感阴寒。这一处,异化明显,可侵蚀接触物,地脉盘近之即损。”

程矩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尤其在陆玄标的点和“沉骨渊”方向间停了停。他脸上没表情,只点点头,把图还给陆玄:“标清楚,图留好。”

他又看陆山、陆林:“你们呢?”

陆山憨厚摇头:“没见啥特别的,就寻常山石林子。”

陆林也默默摇头。

程矩不再问,收起手中玉板:“今日到此。明日继续,区域往东推十里。散了吧。”

四人行礼下山。陆川似乎想再跟神工阁的人套近乎,但程矩已转身,带着弟子往密林深处走,那儿隐约停着那艘灰扑扑的量地舟。

回陆家山路上,陆川凑到陆玄身边,压低声音,带点得意:“玄哥,你发现那些……是不是就执事说的‘不对劲’?我看也没啥嘛,就石头白了点。我找那山谷才叫好,灵气足,景美,在那儿建观星台肯定不赖!”

陆玄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陆川讨个没趣,又转向陆山陆林吹他的“风水宝地”去了。

陆玄默默走着,指尖仿佛还留着摸那惨白岩体时的冰冷滑腻。他想起程矩看图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神工阁的人,对那种“异化”,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而那指向“沉骨渊”的扩散痕迹……又意味着啥?

暮色四合,栖霞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像头匍匐的、沉默的巨兽。陆玄回头,看了眼东南方群山深沉的影子。

山雨欲来。

而这场雨,恐怕不止是浇湿一片山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