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钟又响了。
这是今天的第三声。声音从西北昆仑山那边传过来,沉沉的,在栖霞山傍晚的空气里荡开。山里归巢的鸟被惊起一片。
山腰陆家大宅的演武场上,几个正在对练的年轻人动作停了停,都转头往西北看。
教习的族老皱了皱眉,没喊停,只摆摆手:“看什么看?昆仑的事轮得到咱们操心?练你们的!”
陆玄没在演武场。
他站在自家小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左手托着个巴掌大的旧铜盘。盘子边刻着一圈星宿刻度,中间嵌了块墨玉。
这会儿,墨玉底下有暗红色的光晕在转,像凝结的血。
这叫“地脉感应盘”,陆家吃饭的家伙之一。专门用来探矿脉、查地气。
盘子现在有反应,不是因为道钟。
是脚下这条栖霞山的主灵脉,在刚才道钟响的那几下空当里,抽抽了两下。
很轻微,很短。但陆玄感觉到了。
一次在钟响前半口气的工夫,一次在钟响后两口气。间隔跟钟声的余音,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陆玄收回手,墨玉底下的红光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看天。
西边最后一点晚霞正被青黑色的夜幕吞掉。东南边,那颗叫“荧惑”的暗红色星星,比昨天这时候,亮了一分。
他转身回屋,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三本册子。一本家传的《栖霞地脉注疏》,一本从天机阁外围书坊淘换来的《星象异动录》残本,还有一本他自己的笔记。
摊开笔记,最新一页已经记了几行:
“七月廿三,地脉微震,震源深约三百丈,烈度人阶下品,疑与黑水泽旧矿道塌方有关。已报备。”
“八月初九,子时三刻,东三区庚字号矿道灵气流速异常加快,持续两炷香,伴生‘碎星铁’矿苗十七株,品质中下。原因待查。”
“八月十五,亥时,天狗食月(偏食),地脉无显着扰动。”
今天,是八月廿七。
陆玄提笔,在新一行写下日期,笔尖悬着,顿住了。
记什么?
记道钟三响和地脉抽抽的诡异同步?记荧惑星不该有的亮度变化?
这超出家族勘探记录的范畴了。记上去,教习或管事大概扫一眼,说句“知道了”,或者批个“臆测,勿录”。
但他还是写了。用最平实的字眼:
“八月廿七,酉时三刻,西北道钟三响。响前、后,主脉灵力有短暂滞涩,间隔与钟声余韵吻合。东南‘荧惑’增亮约一分。关联不明,录此存疑。”
写完,吹干墨迹,合上本子。
屋里没点灯,黑下来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将尽的天光,照着他侧脸。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天才。
至少不是陆家想要的那种天才。
陆家这一代,真正的天才是他堂兄陆惊澜。十八岁,家传《听涛剑诀》练到了“潮生”境,剑出能有隐隐潮水声。听说已经被云岚剑宗的一位内门长老看上了,明年开春就去参加入门试炼。
他陆玄,十六岁,还在练家族最基础的《厚土蕴灵诀》。修为是练气四层,不高不低。
他唯一特别的地方,是继承了母亲那一系稀薄的“通明灵犀”血脉。对灵气波动、地脉变化、石头纹理,有种过人的敏感。
这天赋在陆家很有用。陆家靠山吃山,靠的就是找矿、认矿、挖矿。一个好的勘探师,能帮家族避开危险矿洞,找到富矿,鉴别矿石值不值钱,是实实在在的摇钱树。
所以家族培养他,资源给得足,但也盯得紧。他就像一件被指望早点出活儿的工具,在既定的道上走:学家传的勘探术、辨识法,练《厚土诀》强身、养灵觉,然后跟着队伍上山下矿,用他的天赋给家族挣钱。
很安稳。能看到头。如果他愿意,能成为陆家未来几十年最好的勘探师,受人敬着,资源不愁。
前提是,他得对很多“不对劲”视而不见。
比如手里地脉盘刚才那诡异的抽抽。比如道钟三天连响三声。比如荧惑星不该有的亮。比如上个月在黑水泽旧矿道深处,他手指头碰到岩壁时,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滑腻的触感,像摸到了某种巨大活物正在烂掉的鳞片。当时一起的叔伯,一点感觉没有。
这些“不对劲”,像小沙子,卡在他脑子里的齿轮中间,让他没法像其他族人那样,顺顺当当地觉着眼前啥都对。他问过教习,教习说那是他“灵觉过敏,想多了”。他翻家传的书想找解释,发现要么没答案,要么答案自己打架。
直到他在天机阁外围书坊,撞见那本《星象异动录》。书破破烂烂,里头写的东西也神神叨叨,说什么“星星乱跑,地要翻”、“怪星出来,灵气就脏”,还画了些完全对不上现在星图的古怪轨迹。可不知怎的,里头那种想给所有“不对劲”找个“说法”、找个“联系”的劲儿,隐隐跟他心里某个地方对上了。
他开始偷偷记这些“不对劲”,用自己的法子。偶尔壮着胆,用攒下的零碎灵石,去天机阁设在城里的“万象分栏”查点公开的星图和老记录,试着拼凑点什么。
他知道这没啥用,改不了啥,也未必有答案。但他停不下来。好像血脉里那份“通明”的天赋,不仅逼着他去“感觉”,更逼着他去“弄明白”,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矛盾的碎片,捋出个能说通的线。
哪怕这线,只存在他一个人的本子里。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小院门口。
“玄少爷在吗?”是前院执事陆明的声音。
“在。”陆玄起身,推开房门。
陆明站在暮色里,手里拿着块木牌:“玄少爷,家主吩咐,明日辰时,所有没当值的练气中期以上子弟,到宗祠前广场集合。”
“有事?”
“听说是上宗‘神工阁’来人了,要在咱们栖霞山左近选块地方,建个新的‘观星台’还是‘测灵塔’什么的,需要熟地脉的人帮忙探探。这可是在贵人们跟前露脸的好机会。”陆明把木牌递过来,脸上是惯常的、对着有潜力子弟的客气笑,“您是咱族里年轻一辈眼力最好的,家主特意嘱咐您一定到。”
陆玄接过木牌,点点头:“知道了,劳烦明叔。”
陆明又扯了两句闲篇,转身走了。
陆玄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边。神工阁,他听过,墨家一脉的分支,擅长造机关、建大阵,是天机阁在“器物”和“实用”上的重要合作方,修行界里排得上号的大宗门。他们突然跑栖霞山这地方建观星台?
他走回屋,点亮油灯,重新翻开笔记,找到上个月记的一条:
“七月初六,有自称‘神工阁’外围执事者三人,购西山‘寒纹铁’三百斤,问本地地脉走势和近年天象甚详。行迹略鬼祟。”
当时只当是普通买卖,没深想。
他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又添了一句:
“神工阁将至,拟建观星台。与近日星象、地脉异动,是否关联?”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是否关联”四个字,重重涂黑了,黑到墨迹湮透了纸背。
有些事,心里想想行。记下来,就是麻烦。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白天感觉到的那两次地脉抽抽,好像还在手指尖留着点冰冷的、不祥的余韵,跟道钟沉沉的响、荧惑星妖红的亮,缠在一块,沉到意识深处。
明天,神工阁的人就来了。
这世道,好像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腾腾地、不可逆转地,朝着某个不知道的方向歪斜过去。
而他,这个小小的、被家族和血脉圈着的勘探学徒,除了看着,记着,还能干啥?
陆玄闭上眼,彻底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至少,得先看清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