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斯登制片厂的清晨是从六点半开始的。
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透过H区道具仓库高窗的防尘玻璃时，李昊已经在B-7区的工作台前坐了半小时。他面前摊开着昨晚画的五张窥镜设计草图，手里正在用黄铜丝编织“破碎镜面球”的支撑骨架。
弗格斯说得对，预算是个问题。记忆合金和激光切割在1999年属于高技术高成本材料工艺，不太可能批给一个临时助理做试验品。所以李昊调整了方案：金属眼睛的眼睑改用微型舵机直接驱动，虽然不如记忆合金优雅，但更可靠；镜面球的反光片不用冲压，而是手工剪切再抛光——费时，但便宜。
七点整，工匠们陆续到岗。空气里开始弥漫咖啡、培根三明治和松节油清洗剂混合的气味。李昊注意到，这里的作息比中国剧组规律得多：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一小时午餐，周末休息。工业化制片体系的纪律性。
八点，约翰逊准时出现在B-7区入口。他今天换了件格子衬衫，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平板夹板。
“草图我看过了，”他走到李昊的工作台前，开门见山，“‘金属眼睛’和‘破碎镜面球’概念不错。但我要看到实物。给你三天时间，做出这两个的样品。材料去仓储部领，填单子，我会签字。”
三天。李昊点头：“好。”
“另外，”约翰逊从夹板上撕下一页纸，“今天下午三点，对角巷布景那边需要人手帮忙布置店铺。奥利凡德魔杖店的外墙已经搭好了，但内部的魔杖盒子墙还没完成。你可以去看看。”
魔杖盒子墙。李昊心中一紧——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谁在负责？”他问。
“老罗伊，一个固执的苏格兰老头。”约翰逊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他坚持要手工制作每一个盒子，说机器压出来的没有灵魂。但进度太慢了，导演组已经开始催。你去帮忙，但记住——别和他争论。他讨厌别人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
“我明白了。”
约翰逊离开后，李昊先去仓储部领材料。仓库管理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叫玛格丽特，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她检查了约翰逊的签字，嘟囔了一句“又来一个”，然后从高高的货架上取下李昊要的东西：黄铜板、细铜丝、微型电机、透镜片、各种规格的齿轮和轴承。
“这些够吗？”玛格丽特把材料堆在小推车上，“不够再来，但别浪费。预算很紧的。”
“够了，谢谢。”
推着材料回到B-7区，李昊开始工作。
“金属眼睛”的结构比较复杂。他先用车床车出一个直径3厘米的黄铜球体，然后纵向切割成两半——上半部分是眼睑，下半部分是基座。眼睑内侧需要加工出精确的弧形滑轨，让它可以顺滑开合。基座内要安装微型舵机、传动齿轮和电路板。
最精细的是瞳孔部分。他选了一颗直径8毫米的深色人造水晶，用水磨机仔细打磨成凸透镜形状，再在背面镀上极薄的半反射膜。当内部的LED发光时，光会通过透镜聚焦，再从半反射膜部分反射，形成“瞳孔发光”的效果，同时又能透过一部分光，让眼睛看起来有深度。
工作到中午时，弗格斯过来看了一眼。“手挺稳，”他评价道，“但电路设计太保守了。光敏电阻的灵敏度不够，人要走很近才会触发。用这个。”他扔给李昊一个小元件，“光耦隔离器，感应距离能到两米。”
李昊接过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这东西他在横店没见过，但基本原理能猜到。“谢谢。”
“别谢我，”弗格斯摆摆手，“我是为了成品质量。约翰逊要是看到个反应迟钝的窥镜，会骂我监督不力。”
午餐在D区二楼食堂解决。李昊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食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分区坐着不同部门的工作人员：穿工装的道具工匠，穿白大褂的特效化妆师，穿西装的制片人员，还有几个穿着霍格沃茨校服的小演员——应该是来试妆或者参加剧本围读的。
李昊看到了丹尼尔·雷德克里夫。那个11岁的男孩坐在监护人和教育辅导员中间，正在认真吃饭，偶尔和旁边的人说笑。他很瘦小，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是刻意染成的黑色，但发根处已经露出原本的棕色。和电影里那个勇敢的哈利·波特相比，现实中的他看起来更腼腆，更像个普通孩子。
艾玛·沃特森坐在另一桌。她比银幕上看起来还要小，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正一边吃饭一边看手里的剧本，表情专注。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和她打招呼，她会抬起头礼貌地微笑，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鲁伯特·格林特没看见，可能今天没来。
李昊默默观察着这些即将成为传奇的孩子们。在《大话西游》片场，周星驰和朱茵已经是成熟的演员，在角色和自我之间有清晰的界限。但这些孩子不同——他们正处在人格形成的阶段，却要长时间沉浸在一个虚构的魔法世界里。这会如何影响他们？
他想起系统任务：“完成至少一项角色心愿委托”。这些孩子的心愿会是什么？是希望拍摄顺利？是希望不被角色定义？还是更简单的——希望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玩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更靠近核心。
下午两点，李昊暂时放下窥镜的工作，按照约翰逊给的指示前往对角巷布景区。
那是在制片厂另一端的巨大摄影棚里。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李昊屏住了呼吸——
一条完整的、搭建中的中世纪风格街道。
街道两侧是歪歪斜斜的三四层建筑，砖石外墙故意做得斑驳陈旧，木质窗框漆成深色，有些窗户里已经摆上了商品：会动的望远镜、漂浮的魔法书、自动搅拌的坩埚。鹅卵石铺就的路面有些潮湿，是洒水车刚喷过水，为了在镜头下反光。
街道并不长，大约五十米，但细节惊人。每一块砖的纹理都不一样，每一扇门的铜把手都经过做旧处理，甚至路灯杆上都有精细的雕花和故意制造的锈迹。
这就是电影魔术——用有限的物理空间，通过透视、布光、摄影机运动，营造出一个无限延伸的魔法世界。
李昊沿着街道往前走，找到了奥利凡德魔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