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七年,惊蛰。
凛冬褪去,天地回暖,伴随着初春到来,冰雪消融,嫩芽破土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万年县,为大楚国都楚京之东附郭县,下辖四十五镇,东至渭河,北依曲水,南抵虎原。
数日前,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天降异象,浓密厚重的铅云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县城上空,凝而不散。
电闪雷鸣中,一道道银白色的电光撕裂天穹,带起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黑云压城,天地间一片昏暗,沉闷的几近让人喘不过气。
起初,大家并没在意,只是以为惊蛰大雨将至,直至这般景象维持了足足一天一夜后,人们才发觉了不对。
驻守在万年县的官员当即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楚京,当今天子得知后立时下令,命钦天监速速将此事解决。
天生异象,不会无缘无故,必有惊人变故发生,而这种事遍寻天下,也唯有钦天监才能应对。
钦天监掌星象,司礼祭,可寻龙脉,定山川,在大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尤其是钦天监的监正,乃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奇人异士,本领非凡,上得天子看重,下受百官尊崇,民间的百姓更是将其视为神仙一般的人物。
大楚立国至今已有一百一十八年,历经四位帝王,但钦天监监正的位置,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据说当年,大楚太祖原本只是一民间草莽,正是这位监正看出了太祖身上所潜藏的九五命格,在其辅佐下合纵连横,最终才能驱逐异族,一统中原,建立了大楚这样的一个鼎盛王朝。
甚至连如今大楚的都城楚京,也是太祖在询问过监正的意见后才选定的。
钦天监,观星台。
此乃楚京地势最高的一处建筑,也是钦天监监正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用那位监正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这里,更容易看得到天上。
此刻,一名面容清癯,鹤发童颜的白袍老者正坐在这里,手捻酒杯,眺望着远处万年县乌云密布的天空。
“监正,今天是陛下所给期限的最后一天了。”
观星台上,除了钦天监的监正以外,还有一名身姿英武,面如冠玉,五官刚毅的中年男子位于此地。
此人身穿玄衣,黑发如墨,头戴三尺紫金冠,立身在那里有一股莫大的威严,好似一座高山大岳。
他乃是大楚一等侯,靖安侯林南廷,亦是闻名武道界的当世一品高手。
距离万年县天降异象雷云密布已过去了四天时间,而也就在昨夜,万年县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似是要整个县城都淹没。
更奇怪的是,只有万年县所在的范围是这般景象,只要走出这个范围,便是晴空万里,碧空如洗,连一朵云都见不到。
钦天监监正没有开口,默默饮酒的同时,苍老的眼眸凝视着远处万年县的天空。
靖安侯林南廷微微皱眉,对于这位钦天监监正他也是极为敬重,历经大楚四代帝王,这位老人的年龄绝对已在百岁之上,但却丝毫不显朽态。
甚至据说这位监正辅佐大楚太祖逐鹿中原之时,便就已是如今这幅模样。
这更是为这位监正身上增添了一层神秘面纱。
见监正只是坐在那里吹着风不说话,靖安侯林南廷皱眉问道:“监正,万年县的异象到底因何缘故,难道连你在事发之前都没能提前有所预料?”
这时,监正终于开口了。
“老夫虽比靖安侯你等年轻人年长了一些,但也是人,不是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有所预料?”
听闻监正“年轻人”三个字的称呼,靖安侯林南廷不由得眉头一挑。
要知道,他贵为大楚一等侯,亦是武道界实力绝顶的一品高手,闻名天下二十余载,受万万人尊崇,在朝堂之上更是举足轻重,有几人敢称呼他为年轻人?
这时,钦天监监正又缓缓说道:“更何况,天意变换本就莫测无常,哪怕真正的神仙,也不可能做到看透一切。”
老人手捻杯盏,抬头望着天空,在思虑对策。
靖安侯林南廷沉声道:“监正,你到底要多久才能解决万年县的事情,如果这么一直拖下去,对朝廷影响太大,时间太久陛下不可能答应的!”
须知,万年县虽是楚京的附郭县,人口数量比不得京城,但也不容小觑,各处全部加起来也足有数十万之巨。
这数十万的百姓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如此瓢泼大雨若一直这般持续下去,必然会引起水灾,到时候连房屋都有可能会被淹没,届时百姓们要住在哪里?
更何况,春季本应是播种的季节,但这般大雨若持续不停,那些庄稼和田地也是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种原因相加,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而且那般电闪雷鸣的景象也始终都在,谁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万年县距离楚京可并不算远,万一此事牵连到京城,那更是天大的麻烦。
届时,后世史书上很有可能会如此记载:“大楚乾元二十七年,帝无道,天罚之。”
这也是林南廷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因为朝廷,或者说当今天子等不了了。
甚至如今就连民间百姓对此都在议论纷纷,许多人都认为是上苍震怒,对大楚降下了天罚。
监正闻言,也是轻声一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自然也是清楚非常。
但如今天降异象,哪怕是他也无法看透其中的关键,在监正的视线中,整个万年县宛如被一阵迷雾所笼罩,处于一片混沌之中,让他看不清,摸不透。
不知缘由,自然也就没有相应的解决办法,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此事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靖安侯林南廷又问道。
“应当是意外。”监正手抚白须,如此天地奇景,纵然是武道修为再怎么精深也难以做到。
“那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将此事了结?”此次靖安侯林南廷是奉天子之命前来,不得具体答复,他当然不可能轻易罢休。
监正思虑了片刻后,道:“十天,给老夫十天时间,应当可以解决。”
“这不可能。”林南廷摇了摇头,道:“陛下的底线是三天,三天之内,此事必须要有一个妥善的结果!”
闻言,监正雪白的眉头微皱。
……
此时的万年县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曾经繁华的街道已是变得空空荡荡。
唯有一个身影,他一袭青衣,身姿修长,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
天空一片幽暗,电闪雷鸣间,大雨倾盆洒落,一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青衣男子长相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他黑发披散,光滑如绸缎,双眸明净透亮,五官俊朗非凡,似刀削斧凿而成。
宁歌撑着油纸伞,循着冥冥中的气机感应,穿过层层街道,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矿道前。
沿着矿道走下去,在一堆碎石中,他看到了一颗青紫色的珠子,通体有丝丝缕缕的电芒缠绕。
“果然在这。”
宁歌划破手指,以血代墨,于虚空中刻下了几个神秘的符号,烙印于青紫色珠子表面。
嗡!
刹那间,光华一闪,青紫色的珠子如被封禁,表面的电芒瞬间收敛,且自主悬浮而起,来到了宁歌身前。
与此同时,外界原本笼罩在万年县上空那阴沉浓密的铅云,此刻也竟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不仅如此,连同刚刚那密集如幕般的大雨,也同样停了。
天,晴了。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所有的异象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唯有远处天穹上所出现的斑斓彩虹,证实了先前一切都并非虚幻。
“云散了,雨停了!”
万年县的百姓们见状,顿时纷纷跑了出来,先是不可置信,随即便聚在一起欢呼起来。
驻守在万年县的朝廷官员们也都有些发懵,呆呆的望着天空。
唯有少数人心里想着,难道是钦天监的那位监正出手了?
……
此刻,楚京钦天监观星台上,与监正商议完后的靖安侯林南廷刚要离去,突然听到了叮的一声轻响。
只见原本盘坐在观星台上的监正霍的站起,手中杯盏掉落,眺望着远空,面露惊异。
而也就在这位大楚一等侯转过身来的瞬间,同样看到了远处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顿时心中一震,目光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