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情

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冀。

陈远沉默着。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去找那个偏心的祖父,大概率是自讨没趣。

但看着宋氏憔悴的脸,以及眼前这几乎无解的困局,他咬了咬牙。

“好,我们去试试。”

母子二人收拾起沉重的情绪,离开冰冷的河滩,朝着记忆里位于外城的陈家祖宅走去。

那是一座比周围民居稍显齐整些的院落,虽然依旧低矮,但至少是砖石结构,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砰砰”的闷响,和少年的呼喝声。

陈远推开门,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靛蓝色练功服的少年,正在演练拳法。

动作略显生涩,但架势十足,呼喝声中气充沛,正是他的堂弟陈鸣。

二叔陈林是个木匠,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拿着刨子打磨一块船板。

看到进院的母子二人,他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便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活。

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端着杆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正是陈远的祖父,陈守业。

他看到宋氏和陈远,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孙子出狱归来的喜悦,只有一丝审视和不耐。

“爹。”宋氏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扯了扯陈远的袖子。

“爷爷。”陈远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陈守业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没应声,目光在陈远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这时,练拳的陈鸣也停了下来,喘着气,好奇地看过来。

他脸上带着好奇,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显然知道陈远为何入狱。

宋氏局促地搓着手,艰难地开口:“爹,阿远他…他刚出来,我们……”

“出来就出来了,不好好回家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陈守业打断她,声音冷淡,“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宋氏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带着哀求:

“爹,阿远是被污蔑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屋子为了赎他,抵给渔栏了!”

“眼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明天青蛇帮的水租钱又该交了,三百文……我们实在是拿不出。”

陈守业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成一团,许久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抽着旱烟。

二婶王氏见老爷子似乎有些动摇,看向陈远母子两人,声音尖锐,带着一丝斥责:

“阿远,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有点出息,让你娘这么操心!”

“看看鸣儿!这才进武馆几天?桩功都入门了!教习说鸣儿是块好料子,将来是有大成就的!”

“可练武花销巨大,拜师费、食补钱、药材钱,哪一样不是大把的银子往里填?家里这点老底,全填进去都不够!”

“我正愁得睡不着觉,你倒好,作为大哥,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犯下这么大的事,害你娘把宅子都抵了出去,还有脸来借钱?”

二叔陈林这时也放下手中活计,慢悠悠地插话:

“嫂子,不是我说你。阿远自己管不住眼睛,偷看大小姐洗澡进了班房,那是他自找的。凭什么要家里给他擦屁股?鸣儿的前程可不能被他耽误了。”

王氏下巴微微扬起,“我们老陈家,可就指着鸣儿翻身呢!等以后他出息了,你们娘俩不也能跟着沾光?”

陈鸣在一旁冷冷看着,眼神里满是优越感,仿佛已经把自己和眼前的母子,划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听到老二夫妇所言,陈守业浑浊的老眼透出一股坚定,他深深抽了一口烟,沉声道:

“我老陈家在这黑水河边熬了几代人,好不容易出了鸣儿这么个麒麟儿,他的前途,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

“反正现在鱼获也没几个子儿,你们娘俩就别在水上死磕了,去城里另找个活计做吧。”

陈远看着这一幕,心凉到了底。

他拉住还要哀求的母亲,目光直视着祖父:

“爷爷,我爹当年在世时,打渔挣的钱,大多也是交到族中的。如今他人不在了,我们母子有难,不求多,只求暂借几百文渡过眼前难关,这也不行吗?”

话音落下,陈守业还没开口,二婶就连忙开口:

“阿远你这是什么话?你爹作为家中老大,给族里的那点钱,本就是他该尽的责任!怎么能拿这个来绑架老爷子!”

陈守业再次沉默,许久之后,深深叹了口气:“我说了,鸣儿是陈家未来的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他的前途!”

“爹!您怎么能……”宋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回去吧!去城里另找个活计,只要不懒,日子总归是能过下去的。”陈守业摆了摆手。

陈鸣看到老爷子的态度,放心地转身去练拳了,仿佛这场争执再与他无关。

陈远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几人冷漠的脸,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拉住母亲颤抖的胳膊,声音平静得可怕:“娘,我们走。”

他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一步步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走在阴冷的巷子里,宋氏红着眼圈低声呜咽。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搀扶着她,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望向黑水河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条老旧渔船。

交不上水租钱,不能指望捕鱼赚钱习武了,得另寻办法才行。

陈远搀着母亲回到河滩,只见一道壮硕的身影,正等在自家那艘渔船旁边。

那人看到陈远回来,连忙迎了上来,神色欣喜:“阿远,你总算回来了。”

来人是陈远的发小许庆,也是附近一户渔民之子。

“阿庆,你在这做什么?”陈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我听说你娘把宅子卖了,才把你赎出来。”

许庆拉过陈远的手,取出一粒碎银按在他手心。

“我想着明天就要交水租,你们的积蓄应当都见底了,所以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冷风拂过江面,掀起粼粼波光。

陈远看着掌心那粒碎银,心头一暖,也没有矫情,认真看着许庆道:“阿庆,谢了。”

许庆他爹前些日子走了大运,在江心打到一尾宝鱼,卖得十两银子,家里一合计,当即就把他送去习武。

如今才过去两个月,身形就已经大变,不仅身型壮硕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都自信了很多。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练得不错啊,到什么水平了?”

许庆有着一双浓密的眉毛,听到陈远这个问题,当即来了兴趣,眉毛一挑,道:

“已经拳法入门,气力和练武之前完全不一样。”

陈远微微点头点点头。

以他当前的处境来看,只有习武才能将金手指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他神色一动,问道:“你是在哪里学武,拜师费交了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