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洞口,握着霜切,看着远处那个红点越来越近。
风很大,雪很密,但那个红点一直朝着这边移动,像一团燃烧的火,在白色的雪原上格外刺眼。
柳白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一个人。”柳白衣说。
苏念点点头。
那些黑衣人被他用墟的力量击倒后,没有再出现。只有这个女人,一个人追上来。
“她是谁?”苏念问。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说:“红缨。”
苏念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深渊使徒的首领之一。”柳白衣说,“一百年前,追杀我师父的人里,有她。”
苏念愣了一下。
一百年。追杀柳霜的人。
“她认识你?”
柳白衣点点头。
“她恨我。”他说,“因为我杀了她弟弟。”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红点越来越近了。现在能看清她的样子——红衣,黑发,暗红色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细长,弯弯的,像一轮新月。
她在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柳白衣。”她喊,声音被风吹过来,还是那么清脆,“你跑不动了吧?”
柳白衣没有说话。
红缨看着他,又看着苏念,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下。
“墟的力量,刚才那一下,用完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笑,“现在还站得起来吗?”
苏念握紧霜切。
他确实站不起来了。那股暖流消失了,浑身发软,连站着都费劲。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后退。
红缨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这么小,就敢站在我面前。”
她往前走了一步。
柳白衣上前一步,挡在苏念前面。
红缨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柳白衣,你让开。”她说,“我要的是他,不是你。”
柳白衣没有说话,也没有让。
红缨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百年了。”她忽然说,“你知道我这一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柳白衣没有说话。
“我弟弟死了,被你杀了。我师父死了,被你们守核人杀的。我的族人,一个个都死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但里面有一种别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只有我活着。只有我活着,等着这一天。”
她举起那把弯刀。
“今天,我要你死。”
柳白衣握紧剑。
红缨冲上来。
快得像一道红光,眨眼就到了眼前。弯刀劈下来,柳白衣举剑挡住,“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柳白衣退了一步。他的腿伤太重,站不稳。
红缨又一刀劈下来。
他又挡住,又退了一步。
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柳白衣挡着,退着,身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流出来,把白衣染红。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手在抖。
他想上去帮忙,但他动不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红缨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柳白衣,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你的腿。”她说,“受伤了?”
柳白衣没有说话。
红缨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但听得人心里发寒。
“柳白衣,你也有今天。”她说,“一百年前,你追杀我的时候,不是很快吗?不是一剑就杀了我弟弟吗?”
她举起刀。
“现在,轮到我了。”
一刀劈下去。
柳白衣举剑挡住,但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红缨的刀顺势劈下来,直取他的咽喉——
“铛!”
一把剑挡住了那把刀。
霜切。
苏念站在柳白衣前面,双手握着剑,挡住了那一刀。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但他没有退。
红缨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她说,“你一个小孩子,能挡住我?”
她一刀劈下来。
苏念挡住。
又一刀。
又挡住。
再一刀。
再挡住。
他的手已经麻了,虎口裂开,血流出来。但他没有退。
红缨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墟的力量。”她说,“你还在用它?”
苏念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柳白衣死。
红缨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指着柳白衣,问苏念。
苏念没有说话。
“他是守核人。”红缨说,“杀了我弟弟,杀了我师父,杀了无数深渊的人。你护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苏念看着她,说:“他救过我。”
红缨愣了一下。
“他救过你?”她问,“你知道他救过多少人,又杀过多少人吗?”
苏念没有说话。
红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和他一样。”她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杀人,也会被人恨。”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刚才那些黑衣人。他杀了他们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他们就杀了他。
“我知道。”他说。
红缨愣住了。
“我杀过人。”苏念说,“刚才杀的。”
他看着红缨,眼睛很平静。
“我不后悔。”
红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活不长。”
她举起刀。
苏念握紧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旁边掠过来,撞在红缨身上,把她撞飞出去。
柳霜。
她站在苏念面前,浑身是血,脸上有几道伤口,但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柳白衣喊了一声。
柳霜没有回头。她看着红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红缨。”她说,“一百年没见,你还没死?”
红缨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着她,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柳霜。”她说,“你没死?”
柳霜笑了。
“睡了一觉。”她说,“刚醒。”
红缨握紧刀。
柳霜也握紧剑。
两个女人站在雪地里,互相看着,像两只对峙的野兽。
风停了。
雪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她们动了。
快得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在雪地里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刀光剑影,火星四溅,雪被卷起来,又落下去。
苏念看着她们,眼睛都忘了眨。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斗。比冰主教他的那些,比柳白衣杀狼的那些,都快,都狠,都险。
每一刀都可能要命,每一剑都可能致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道影子忽然分开。
柳霜站着,剑上滴着血。
红缨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雪里,撑着身体。她的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下来,把红衣染得更红。
她抬起头,看着柳霜,眼睛里还是恨,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赢了。”她说。
柳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红缨慢慢站起来,拔出刀。
“但我还会来的。”她说,“下一次,我会杀了他。”
她看了苏念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进风雪里。
柳霜没有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柳白衣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白衣。”
柳白衣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雪,眼睛半闭着。
柳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真的长大了。”
柳白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柳霜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别说话。”她说,“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看着他。
苏念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脸色很白,比柳白衣还白。她的身上有很多伤口,血一直在流,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柳……柳前辈。”他喊。
柳霜笑了。
“前辈?”她说,“叫姐姐。”
苏念愣住了。
柳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她说,“替我照顾白衣。”
苏念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要干什么?”
柳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那个冰洞。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墟的力量,刚才那一下,用得很好。”她说,“以后也要这样。”
她笑了一下。
“别怕。”
然后她走进冰洞里,消失了。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过去,想跟进去。
但走到洞口,他停住了。
柳霜躺在里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插着那把弯刀。
红缨的刀。
苏念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柳白衣。
他站在那里,看着洞里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苏念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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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把她埋了。
就在冰洞旁边,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包。
柳白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雪包,一动不动,站了一夜。
苏念坐在旁边,也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柳白衣开口了。
“走吧。”他说。
苏念站起来,跟着他,往北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雪包已经看不见了,被雪埋了。
就像老陈一样。
他转过头,继续走。
风很大,雪很大。
但他的眼睛,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