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霜切。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冒着淡淡的烟。天还没亮,四周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
柳白衣站在洞口,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很紧。
柳霜也醒了,站在柳白衣身边,手里握着剑。
苏念爬起来,走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雪,风,灰蒙蒙的天。
但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声音。不是狼嚎,不是风声,是别的什么——像脚步,很多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多少人?”柳霜问,声音很轻。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个。”
苏念的心猛地一缩。
二十个。
那天晚上的狼妖有四十七只,老陈一个人挡住了。但那只是狼妖。这一次是人,二十个人,能追到雪原深处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是深渊的?”柳霜问。
柳白衣点点头。
苏念的手在发抖。他握紧霜切,握得指节发白。
柳霜回过头,看着他。
“怕?”
苏念点点头。他不想说谎。
柳霜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是别的什么——像是欣赏。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人,死得快。”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
“白衣,你能打吗?”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柳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腿上的伤处。布条还缠着,但已经有血渗出来。
“你打不了。”她说,“带着他,往北走。”
柳白衣愣住了。
“你呢?”
柳霜没有回答。她握着剑,走出洞口。
柳白衣伸手想拉她,但她的手一缩,他抓了个空。
“师父——”
柳霜头也不回。
“我睡了一百年,该活动活动了。”
她走进风雪里,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
柳白衣站在那里,手还伸着,空空的。
苏念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柳先生。”他喊。
柳白衣没有动。
“柳先生!”他喊得更大声。
柳白衣终于回过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念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走。”柳白衣说。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苏念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雪地里。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远的、模糊的打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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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了一天一夜。
柳白衣的腿伤越来越重,血把布条浸透了,又冻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腿上。他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发紫,每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但他没有停。
他拉着苏念,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苏念的腿都失去了知觉,跑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冰洞,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藏身。柳白衣把苏念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钻进来,用一块冰封住洞口。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柳白衣偶尔发出的闷哼声。
苏念摸索着,摸到柳白衣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柳先生。”他喊。
柳白衣没有应。
“柳先生!”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
苏念慌了。他摸索着找到柳白衣的脸,摸到他的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他松了一口气,靠着冰壁坐下来。
洞里很黑,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柳霜,想起她走出洞口时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睡了一百年,该活动活动了。”
她会不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又一个人为了他,挡在了后面。
和老陈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墟骨。骨头温热的,和平时一样。他又摸了摸冰主给的那块冰,还有那块邪性碎片。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像三个不会说话的伙伴。
“我会活着。”他轻声说,“老陈,我会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握紧霜切。
那块封住洞口的冰被人从外面移开了。一张脸探进来,看着他。
不是柳白衣。
不是柳霜。
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熄灭的炭火。他看着苏念,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
“找到你了。”他说。
苏念的心猛地一缩。
他一剑刺出去。
那人闪开了,速度快得像影子。他从洞口钻进来,站在苏念面前,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抓住的兔子。
“墟的容器。”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找了你好久。”
苏念握着剑,手在抖。他往后缩,但背后是冰壁,无路可退。
那人慢慢伸出手,向他抓来——
一道黑影从旁边扑过来,撞在那人身上,把他撞飞出去。
是柳白衣。
他撞开那人,转身抓住苏念的手腕,把他往外拖。
“跑!”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冰洞,跑进雪地里。
身后传来那人的笑声,阴森森的,像从地狱里传来的。
“跑吧,跑吧,看你们能跑多远——”
苏念不敢回头。他跟着柳白衣,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腿都要断了。
跑着跑着,柳白衣忽然停下来。
苏念差点撞上去。
他抬起头,往前看——
愣住了。
前面,十几个人站在雪地里,把他们围在中间。都穿着黑衣,都脸色苍白,眼睛都是暗红色的。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雕像,又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
苏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柳白衣握紧剑,把他护在身后。
那些人没有动。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猫看着老鼠。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开。”
那些人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比柳霜还年轻。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红得像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眼睛是暗红色的,和那些人一样,但更亮,更冷。
她看着柳白衣,又看着苏念,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墟的容器。”她说,声音很好听,像银铃,“这么小。”
柳白衣握紧剑,挡在苏念前面。
那个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柳白衣,好久不见。”
柳白衣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一百年了。”她说,“你还没死?”
柳白衣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师父呢?”她问,“死了没有?”
柳白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女人笑了。
“没死?那就好。”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
她伸出手,指向苏念。
“把他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
柳白衣没有动。
那个女人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柳白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不让。”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但听得人心里发寒。
“柳白衣,你还是这样。”她说,“一百年了,一点没变。”
她挥了挥手。
那些人动了。
他们扑上来,像一群饿狼。
柳白衣一剑斩出去,斩倒一个,但更多的人扑上来。他的腿伤太重,动作慢了,挡不住这么多人。
一个人抓住苏念的肩膀,把他往外拖。
苏念挣扎着,一剑刺过去,刺中那人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但另一个人又扑上来,把他按倒在雪地里。
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那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按着他。
他看见柳白衣被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有几道伤口,血把白衣染红了。
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笑着,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老陈。
老陈死了。
柳霜也死了吗?
柳白衣也要死了吗?
他呢?
他也要死了吗?
不。
老陈让他活着。
他不能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拼命地喊——
墟!
帮帮我!
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出来,涌遍全身,烫得像火。他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金色的光。
按住他的人被弹飞出去,摔在几丈外的雪地里。
他站起来。
那些人看着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也愣住了。
苏念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金光,像一尊神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体内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他们又退了一步。
那个女人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墟——”她说,声音发抖,“墟醒了——”
苏念看着她。
他不认识她。但他知道,是她要杀他,是她要杀柳白衣,是她让老陈死了,让柳霜死了,让所有人都死了。
他想杀了她。
他往前走。
那个女人往后退,退到人群后面,尖声喊:“拦住他!拦住他!”
那些人扑上来。
苏念一挥剑。
金光从剑上喷涌而出,像浪潮一样涌向那些人。他们被金光击中,惨叫着飞出去,摔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转身就跑。
苏念追上去。
但他跑了几步,腿忽然一软,跪在地上。
金光散了。
体内的那股热流消失了。
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柳白衣跑过来,把他扶起来。
“走。”他说。
苏念抬头,看见那个女人已经跑远了,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风雪里。
他低下头,靠在柳白衣身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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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冰缝里。
柳白衣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了很多。他用雪堵住伤口,用布条重新缠紧,脸色白得像死人。
苏念靠在他旁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问。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墟醒了。”
苏念愣住了。
“墟……醒了?”
柳白衣点点头。
“只是一瞬。”他说,“但你用了它的力量。”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老茧,裂口,冻伤。但他知道,刚才那双手,杀了人。
他杀了人。
那些人死了吗?他不知道。但就算没死,也差不多了。
他第一次杀人。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想吐。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累,累得什么都想不了。
“我……我杀了他们。”
柳白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他说,“雪原上,就是这样。”
苏念没有说话。
他靠在冰壁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白发金眼,站在一片光里。
她看着他,温柔地笑着。
“孩子,”她说,“你做得对。”
苏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是墟。”她说,“也是你。”
苏念醒了。
天亮了。
柳白衣靠在旁边,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苏念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墟骨。
骨头温热的,比平时更热。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我是墟,也是你。”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远处,有一个红点在移动。
那个女人,还在追他们。
苏念握紧霜切。
这一次,他不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