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辰脚步不停,早已踏出大门。
玄机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刚融合的肉身发沉,每一步都有着滞涩的拖沓感。
他盯着龙辰清隽挺拔的背影,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晚辈对前辈的恭敬:“先生,老朽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龙辰闻声,步子没停,淡声回:“说。”
“先前老朽昏沉时,似是藏在先生袖中。”玄机子斟酌着措辞,眼神里的疑惑藏不住,“能隐约觉出先生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息,绝非寻常之人。先生究竟是何方人士?又为何要救我这个糟老头子?”
龙辰侧眸瞥他一眼,眸光冷得像冰,没半分波澜:“来历不重要。”
玄机子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是老朽僭越了。”
“救你,不过恰逢其会。”龙辰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守道几十载,没什么真本事,却难得不失道韵。这具凡人身躯虽弱,勉强能让你活下去。”
玄机子虽是凡人之躯,却比常人多几分通透。
几十载修行,虽未窥得大道门径,向道之心却坚如磐石。
且最近过往种种早已让他心明如镜——自己遇上的,是真正的修行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位大能人,也不知龙辰道行有多深不可测,可对方温养他的残魂、助他借尸还魂的手段,早已令他心神巨震。
这般机缘就在眼前,他岂能不拼死抓住!
“仙长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玄机子躬身垂首,对龙辰的称呼也换了,语气带着克制的恳切,“此前晚辈一生求道,只当镜花水月,今日得见仙长手段,才知世间真有超脱之法。若仙长不嫌弃,晚辈愿为仙长引路,这俗世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晚辈还算知晓几分。”
龙辰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通透。”
玄机子心头微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晚辈愚钝,唯有这点眼力见。仙长初来此地,想必有诸多不便,晚辈愿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常伴仙长左右,得闻片言只语的道音。”
这地球灵气枯竭,根本无法修行,龙辰连突破界域的方法都尚未寻得,收徒更是无从谈起。不过他观玄机子向道之心坚定,又熟悉此地情况,龙辰之前本就是需要向他打探信息,这样说透也是个便利。
沉默片刻,龙辰才缓缓开口:“也罢,你既愿引路,便暂且随我左右。”
“是,仙长。”玄机子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这世间生老病死,本该有迹可循。”龙辰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探究,“你先前魂魄消散时,没往阴司地府去?你守道几十年,可听过幽冥之说?”
玄机子神情一肃,腰背挺直,语气恳切无半分虚言:“回仙长,老朽道行浅薄,当真不知这些。”
“道家典籍里无相关记载。”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想起魂体将散的时刻,心头微沉,“就连老朽自身魂体欲散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话音稍顿,玄机子似忆起关键,眼神凝了凝:“只是那时,冥冥中这广阔天地里,似有一道音律若有若无,总在魂旁萦绕。”
“听得不真切,抓不住踪迹。”他摇了摇头,“后来老朽的魂魄被仙长摄走,那音律便断了。”
“哦?”
龙辰原本平淡的目光骤然亮了几分,嘴角微扬,明显来了兴致。
龙辰心知此老心性正直,所言句句属实,这天地间的隐秘音律,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身子微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何种音律?细细说来。”
玄机子眉头紧锁,冥思苦想片刻,语气依旧迟疑:“似是古乐器发出的低鸣,那韵律……老朽总觉得似曾相识!”
“可搜遍记忆,却寻不到半点头绪。”
话音刚落,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恢复了审慎:“想来那音律与佛家念经有几分相似。”
“但又截然不同。”玄机子急忙补充,语气笃定了几分,“佛家诵经带着慈悲庄严,那音律却透着一股苍茫悠远,也不知从哪里传来,又仿佛充斥在整个虚无空间。”
龙辰眸色微沉,追问:“你再细想,那音律有无起伏?哪怕半分片段也好。”
玄机子闭目凝思半晌,睁眼歉然道:“只记着那音低沉绵长、无始无终,再无细节,实是惭愧!”
龙辰沉默片刻,眼底闪过思索。他信玄机子所言,那音律隐秘难辨,他心中隐隐猜测,却无佐证,而且自己竟然无法听到这方音律,不便多言。
“罢了,”龙辰抬手,“此事非你之过,能捕捉到这隐秘已是机缘。”
玄机子颔首:“仙长明鉴,老朽只恨未能记清更多。”
龙辰话锋一转:“你是泰山本土道士,世代守着极顶无字碑,遵祖训不许人刻涂,对吧?”
玄机子神色一肃,躬身应道:“仙长明察!老朽自幼遵祖训守碑数十载,凡有欲刻涂者,皆被拦下。”
龙辰眸中精光一闪:“你守碑多年,祖训中可有提及碑的来历或隐秘?”
玄机子面露难色:“祖训只传‘守碑护碑,不刻不涂’,未提来历。此碑无文无款,无人知其年代与立碑者。”
“碑身有无异常气机或异动?”龙辰追问,目光紧锁玄机子。
玄机子回想道:“碑身古朴厚重、坚不可摧,经岁月侵蚀仍无裂痕。”
他补充道:“老朽只觉其有苍茫之气,与天地龙脉相融,无妖邪之气。雷雨夜偶有淡青光晕,转瞬即逝,不知是异象还是灵气交感。”
龙辰心中猜测愈深。他又问:“古籍或祖祠遗物中,有无与碑相关的记载?”
玄机子摇头:“翻遍古籍遗物,皆无记载。世人传其为上古大能所立,镇龙脉或封隐秘,皆为传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民间倒还有种说法,言泰山之下压着幽冥地府。不过这都是乡野闲谈,荒诞不经,当不得真。”
“泰山压幽冥地府?”龙辰眉峰微挑,眸光一闪。他心中清楚,这等隐秘,玄机子一介凡道修士绝无可能深知,追问亦是无用,且自己神识覆盖整片地球区域也未曾发现任何端倪,遂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抛出新的问题:“先前你提及有东西被抢,何物被抢?何人所为?”
这话入耳,玄机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异样,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沙哑:“这……唉,不瞒仙长,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与疲惫:“如今我道门日渐式微,此事与那外来教派脱不了干系。只是其中内情错综复杂,牵扯太多隐秘,老朽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反倒徒增仙长烦扰罢了。”
龙辰缓缓颔首,眸色微沉。
初踏此星时,对这方世界的诸多教派早已了然。教派之间的纷争,本就虚实交织、盘根错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他既无意插手凡俗教派之争,便不再多问。
他抬眸望向天际,周身悄然凝起一缕灵力,无声裹住玄机子的身躯。
玄机子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来,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医院门前的车水马龙、喧嚣人声,瞬间被甩在身后。
下一秒,两人身影凭空消失,只余一缕微风。
医院走廊外面。
罗虎攥着手机,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头瞥见前方远处空荡荡的停车场,脸色瞬间铁青。
“跑这么快?”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不耐烦的声音:“罗虎?你小子又搞什么鬼?上班时间打电话,不怕被人抓把柄?”
这人叫罗刚,是市警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和罗虎是远房亲戚,平日里没少收他的好处。
罗刚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沓案卷。听到罗虎的声音,他皱着眉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窗边,压低声音:“说吧,又要我帮你擦什么屁股?”
“这次不是私事!”罗虎的声音沉得吓人,“我这儿出了个‘医闹’,身手邪门得很,当众打伤了我的保安!你帮我查个人,把他的底给我翻出来!”
罗刚嗤笑一声:“医闹?你罗主任的地盘,还有人敢撒野?我看你是又得罪人了吧?他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不知道!”罗虎语气不善,“不知道他叫什么,有监控视频!我要他所有资料,越快越好!”
罗刚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情面和好处,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牵扯到硬茬,我可不管。”
“放心,就是个没背景的小子!”罗虎冷笑,其实他心里是没底的,只不过有点失去理智。
挂了电话,罗刚眼珠一转,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小张,去调市中心医院今天上午的监控,重点查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把他的影像截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就说配合调查寻衅滋事案,手续我稍后补!”
小张不敢怠慢,很快调来了监控,还把龙辰的面部截图打印出来。
罗刚拿着截图,直奔档案室,让同事帮忙在人口信息系统里做面部比对。
可系统翻来覆去查了十几遍,愣是没有半点匹配结果。
这人就像从没在世上登记过一样。
罗刚眉头紧锁,又让人查了出入境记录、暂住登记,结果全是空白。
他愣了半晌,才拿起手机给罗虎回电,语气凝重:“老罗,这事邪门了!我动用私人关系查了,监控里这小子人口系统、出入境记录里,根本查不到他的信息!”
罗虎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不敢置信:“查不到?怎么可能查不到!”
“我骗你干什么?”罗刚没好气地说,“这小子就是个黑户,一点痕迹都没有!你也没受多大的影响,我看这事还是先搁置吧,别惹麻烦!”
罗虎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查不到?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查不到!
他咬着牙,狠狠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