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钱起叫板郎士元

说来也有趣，中国古代如果一个文人出名了，人们往往喜欢把他跟其他人相提并论。好像李白和杜甫，人们就喜欢说成“李杜”，李白有了“诗仙”的名，人们就喜欢把杜甫叫作“诗圣”。不过，这未必能让李白和杜甫满意。就像另一位唐代著名诗人钱起，就公然表示不乐意。当时有一个说法，“前有沈宋，后有钱郎”。“沈宋”就是沈佺期和宋之问，“钱郎”就是钱起和郎士元。钱起一听很不高兴，公然叫板郎士元说：“郎士元是谁？他有资格吗？”看来，钱起这个人很自信。

不过，他确实有这个自信的本钱。据说钱起从小就聪明过人，大家都说这个小孩有能耐，以后会名扬四海。后来，钱起也没有辜负家里人的期望，成为当时有名的“大历十才子”之一，还是十个人中名气比较大的一位。

可惜好事多磨，钱起明明很有才，可是仕途却不是很顺利。他几次参加科举考试，每次都名落孙山。关于钱起大红大紫的故事，有一个故事流传很广。相传，就在钱起二十八岁这一年，他再一次进京赶考，却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天，他正好在一艘客船上过夜。本来夜深人静是该睡觉的时候，可是钱大才子偏偏是个文艺范，喜欢在大晚上找灵感。他觉得今晚月光皎洁，这样睡了就浪费了大好的月色，于是一个人走到船舱上散步，一边欣赏月色一边想接下来要怎样应付考试。

他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笛声。这笛声悠扬，钱起听得是如痴如醉，他想要寻出吹笛子的人，却走到了一间客房门前。钱起以为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就迫不及待推开门想一探究竟。没想到，屋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也在这时，笛声也停止了。钱起觉得有点扫兴，想回房休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看见皎洁的明月把远处的山峰衬托得一片光亮，山上依稀还能看得见一棵棵的树。

他一时有感而发，念了两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不断重复这两句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终于等到考试那一天。钱起是县里从众多文人中选拔出来的代表，他要参加的，不是一般的考试，而是由朝廷礼部主持的进士考试，也就是三年才考一次的“省试”。钱起很重视这一次考试，只有通过省试，他才能进入殿试，考状元。

这时候的省试，通常是考诗，叫作“试帖诗”，要求非常严格，不但要求“五言六韵”，而且对格律的规定也很严苛。要写好一首试帖诗，不知道要烧掉士子们多少脑细胞，偏偏他钱起就不怕，即使像犯人一样被试帖诗套上了枷锁，他也要愉快地跳舞，把诗给写好。

写着写着，钱起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船上想起的那两句话，觉得放在自己的这首诗里再合适不过，就作为点睛之笔写在试帖诗里面了。钱起信心满满，轻轻松松交了卷，回家等结果。

当时的主考官叫李暐，这天李暐在阅卷，看到一首《省试湘灵鼓瑟》。诗曰：“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不错，这首诗就是钱起写的！李暐读了又读，完全被钱起这首诗征服了，他一锤定音，说：“太好了！写得太好了！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莫非有神仙帮他？就它啦！”

结果可想而知，钱起顺利通过省试，而且还是第一名，从此声名鹊起。这还多亏了李暐的欣赏和提拔。试想，这首诗传到了郎士元手里，郎士元也只能叹服说：“钱起确实比我有能耐。”后来钱起做了授书郎的官，还写了不少作品。千百年来，人们都对钱起推崇备至，说他这首《省试湘灵鼓瑟》是考场里数一数二的作品，没有人能超越。

故事到了这里，还没有结束，关于钱起的那首传世之作，后人还一直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到什么程度，不妨一起来看一看。

话说到了晚唐宣宗的时候，也是一年科举考试，宣宗正在批阅考生们的试卷。他发现里面一首诗作有瑕疵。按照作诗的规矩来说，一般一首诗不能出现重复的字。宣宗发现其中的一首诗就是犯了这个错误，就找来负责人李藩，斥责说：“李藩你也太粗心了，这首诗写成这样，怎么还能通过省试送到我面前来？”

李藩赶紧解释说：“皇上圣明，这样的诗虽然不合规矩，可是写得好的也可以破例，以前也有这样的例子。”

“哦，还有先例？你倒是说说，有谁的试帖诗也这样？”宣宗问。

“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就是啊！第四句的‘不’字跟第十一句的‘不’字重复了。”

没想到宣宗却说：“钱起的诗，连谢灵运都写不出来！这只是些考试的士子，怎么能跟钱起比？”

看来，钱起这首诗的影响力很大，大到就连唐宣宗都崇拜不已。要知道，谢灵运可是先钱起出生的大文人，是南北朝时期的大诗人，知名度很高。如果郎士元听到宣宗这样说，可能更无话可说了。

不仅如此，《旧唐书》也来插一脚，说钱起的这首诗是“鬼谣”，不像是人写的。有人说是鬼写的，也有人说是神仙写的。文人才子还因此编出钱起在考试前得到仙人指点的故事来。这钱起真是厉害，写首诗而已，却弄得文坛阵阵风风雨雨，谁都要来说一句。

不过，让钱起做梦都能笑醒的是，后世很多出了名的文人都拿他的诗来继续做文章。词中圣手的秦观就写了一首《临江仙》：“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看来一代词坛奇才秦观也很喜欢这两句。

再来看苏东坡的《江城子》：“凤凰山下雨初睛，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待到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最后几句，很明显就是化用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幸好这时钱起已经不在人世，不然他可是要向苏东坡这些人申明：“版权所有，翻版必究！”能像钱起这样，两句话赢了仕途，赢了人生，赢得一片身后名，做人也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