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观潮所在镇北坡上。它建得比潮门镇还早,墙基用海边捡来的黑石砌成,缝里长满了盐草。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只剩“观潮”两个字中的“潮”还挂着。风一大,木匾便在墙上来回磕,声音像有人敲门,却没有人应。苏问津没有从正门进去。门锁换过,锁眼里塞着新泥。阮青棠蹲在门边,用一根发簪拨了两下,锁便开了。“你会开锁?”苏问津问。“盐场仓库的锁比这个难。”“为什么不直接撬?”“撬坏了要赔。”“开坏了不用赔?”阮青棠看他:“你回来以后,话变多了。”“以前没人问。”屋里很暗。谢观潮的桌子还在,桌上的砚台已经干了。墙边立着两根观潮桩,一根是铜的,一根是黑木。铜桩上刻着历年潮位,黑木桩上满是被刀刮掉的白线。苏问津先去看窗。窗纸被撕开过,窗框上有一层很细的盐。盐粒方向朝屋内,说明有人从海边带着湿衣服进来,站在窗前看过外面。阮青棠问:“你在找什么?”“灰尘。”
“灰尘能告诉你是谁来过?”“有时能。”“那它告诉你了吗?”“它只告诉我你鞋底有三种泥。”阮青棠低头看自己的鞋:“哪三种?”“盐场的白泥,北堤的黑泥,还有……”“还有什么?”“你不想说的那种。”阮青棠踢了他一下。苏问津侧身避开,背撞在桌角上,桌上的砚台掉下来,摔成两半。两个人看着地上的砚台。“这是你师父的?”阮青棠问。“现在不是了。”“你赔。”“我刚回来,没有钱。”“那就从尸体上扣。”“他已经死了,没法还价。”阮青棠没有笑,但眼角动了一下。苏问津走到黑木桩前。桩身上原本每隔一尺刻一道线,最下面的几道已被削平,最近的一道新线涂着石灰,颜色比旧线亮得多。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铜尺。铜尺只有一掌长,边缘磨得很薄。它不是量长度用的,尺面上刻的是十二个潮位,分别对应潮门镇不同的水道。谢观潮曾说,真正的潮尺不是告诉你水有多高,而是告诉你水会把什么东西带走。苏问津把铜尺贴在木桩旁,量了三遍。第一遍,他没有说话。
第二遍,他把刻度倒过来。第三遍,他问:“今天是什么时辰?”阮青棠道:“申时过半。”“你确定?”“镇上的鼓敲过三次。”“鼓也会错。”“镇上的鼓是潘鹤年买的,他只会把账算错,不会把鼓敲错。”苏问津看着木桩上的新线:“按官方潮表,半个时辰前,水应该涨到这里。”“现在呢?”“还差一尺三寸。”“海变浅了?”“海没有变。”“那是什么变了?”苏问津用指甲刮掉新线上的石灰。石灰下面还有一道旧痕,旧痕比新线低了整整一尺。“桩子被挪过。”阮青棠走近,看见木桩底下的泥被重新填过。填泥用的是盐场外的红土,不是坡上的黑石土。有人把桩拔起来,往北挪了一尺,再用红土压实。水一涨,新的刻线便会看起来像真的。“谁能挪?”她问。“两个人就够了。”“一个人不行?”“一个人可以,只是会腰疼。”“你腰疼吗?”“我没有挪。”“这话通常是挪过的人说的。”
苏问津蹲下检查木桩底部。桩脚有一处磕痕,里面嵌着一小块青色铜屑。他用刀尖挑出来,铜屑上有水师公文房才会用的蓝铜印泥。阮青棠看了一眼:“这是水师的东西。”“水师的东西很多。”“你想说潘鹤年?”“我还没说。”“你心里已经说了。”潘鹤年是潮门镇水师文书,三十七岁,身材瘦,眉毛总像被谁用手指往中间推。他掌管船籍、粮册和潮表,镇上凡是写在纸上的东西,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手。盐工们不喜欢他,因为他算工钱时从不算错;船户更不喜欢他,因为他算税时从来不错过。苏问津曾见过他一次。那时谢观潮被水师叫去问话,潘鹤年坐在桌后,问谢观潮“潮水有没有可能被人改变”。谢观潮说,水不会听人命令,不过人可以决定把哪一段水写进纸里。潘鹤年沉默了很久,最后让谢观潮签字。那份纸上写的是:旧观潮所测潮不准,谢观潮自请停职。苏问津后来离开潮门镇,也和这张纸有关。阮青棠把一块木片塞到他手里。“在桌脚下面找到的。”木片比掌心略大,上面画着三道弯曲的线,线旁写着几个被水泡淡的字。苏问津把木片对着窗缝里的光看,辨出最后一行:北堤旧闸,子后开。“你昨夜去过北堤?”他问。阮青棠没有回答。“你弟弟呢?”“你刚才还说他会把鼻涕擦在尺子上。”“他现在在哪里?”“问水师。”
“水师说他在沉船上?”“水师什么也没说。”她把木片夺回去,转身要走。苏问津抓住她的手腕。阮青棠的另一只手立刻摸向腰间短刀。刀没有出鞘,只压住了苏问津的手背。“放开。”“北堤的旧闸通往哪里?”“你以前在这里学了五年潮,连这都不知道?”“我学的是潮,不是偷船。”“一回事。”“不是。”她的刀往前压了一点。苏问津松了手。阮青棠没有立刻走。她看着他手背上被刀鞘压出的红印,说:“你师父昨天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东边来的船。”“你见过?”“见过一盏灯。”“船呢?”“灯在船上,船在灯下面。”“这算什么回答?”“镇上的人都这样回答水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坡下喊:“观潮所里有人吗?”阮青棠看向苏问津。苏问津把铜尺收回袖中,示意她去后窗。
“你不问是谁?”“如果是好人,不会先喊。”后窗通向屋后的废井。阮青棠翻出去时动作很轻,苏问津跟在后面,脚踩到一块松砖,砖头掉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声音。阮青棠回头瞪他。“我不是故意的。”“你做什么都像故意的。”两人贴在井后的矮墙边。水师的两名差役推门进去,带头的是潘鹤年。他站在屋里没有立刻搜,先抬头看墙上的潮尺,随后走到黑木桩旁,用手摸了摸刚刷的白线。“这里有人来过。”他说。一个差役问:“看得出来?”“灰尘被鞋尖擦掉了。”“那会不会是谢先生生前留下的?”潘鹤年看了他一眼:“死人不会穿湿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贴在桌上。纸上盖着水师的红印,内容是封存旧观潮所,任何人不得进入。苏问津从墙缝看见那张纸,忽然想起谢观潮胸腔里的白沙。潘鹤年没有去看尸体。他似乎已经知道尸体在哪儿,也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在那里。阮青棠靠到苏问津耳边,声音极低:“走。”“去哪儿?”“你不是要问潮水吗?”她指向坡下的北堤。“去问开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