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另一个关丞胤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坐在废弃实验室对面的一辆旧面包车里。车已经不知道停了多少年,座椅表面的皮革裂开了几道口子,里面露出发黄的海绵。车门关不严,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林默坐在后座,电脑屏幕贴着车窗,昏暗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她已经盯着监控看了很久,车里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雨滴声,就是电脑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浑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废弃实验室的外墙被雨水冲得发黑,几扇窗户没有玻璃,只剩下空洞的窗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整。

林默突然压低声音:“来了。”

我抬起头,监控画面里,一个人从巷子尽头走来。他和我一样高,穿着灰色风衣,衣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没有打伞,头发被雨后的潮气压得有些凌乱。他的步子比我稳。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我看着他走到实验室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门禁卡。

“滴。”门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可就在他推门之前,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先用左手按住门禁的位置,然后很自然地把卡换到右手。我愣了一下,林默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我盯着屏幕,我习惯用左手,他却习惯用右手。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和我有些不一样。我推开车门:“我进去看看。”林默没有阻止。我下车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小心。”我说“好”,转身跟了进去。

实验室里没有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路灯光也随之消失。黑暗一下子把我包裹住。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前面的走廊,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一些已经生锈的实验器材,空气里也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这地方明明已经废弃很久,却依然残留着一种不属于废墟的干净气息,像这里最近还有人在使用。

我顺着走廊往里面走,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轻微的脆响。没人说话,也没有脚步声。只有最深处,一扇门缝透出蓝光,那蓝光很淡。不是普通灯光,更像是某种仪器工作时发出的冷光。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门后摆着一台像医疗舱的设备,它比我想象中的更大。金属底座,透明罩,旁边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路,透明罩上裂着蛛网纹。那些裂痕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像曾经遭受过什么巨大的撞击。可奇怪的是,玻璃并没有完全碎掉。蓝光正是从设备内部透出来。

那个男人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我,像早知道我会来。我没有立刻靠近,手伸进口袋,握紧了从车上拿的扳手。“你是谁?”我大声问道。

男人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不该跟来。”

声音传过来的瞬间,我的手指微微一僵。太熟悉了,那是我的声音。只是他的声音比我的更低一些,也更沉。我握紧扳手再次厉声询问:“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转过来。我看到了他的脸,看自己的脸真的很奇怪。尤其是当那张脸站在你面前,不再随着你的动作变化,而是用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眼神看着你时,那种感觉甚至比照镜子更加诡异。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眉尾那颗很浅的痣都在相同的位置。可他又和我不一样,那张脸比我更像我想成为的人。他的眼神干净、警惕,连疲惫都显得有条理。不像我,一点都不像,至少这一刻不像。

“关丞胤。”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才是关丞胤。”

“我知道。”他说得很平静。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你是没去车站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一沉。车票。谷文。我突然想起谷文给我的那张车票,原本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车票,此刻还躺在外套口袋里。一想到谷文,我心里的怒意便重新翻了上来。“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他没有回答。“照片里死的是谁?”我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控制台旁边,拿起一部旧手机,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我,内容只有一句话:别让谷文启动回声舱。她会为了救你杀掉我。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这是……”

“你发的。”

“我什么时候发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发送时间是两点整。”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接收时间却显示为两点十七分。

“两边总差十七分钟。”他说。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以前只能传一点信息。”他的目光落在那台回声舱上。“现在门快开了。”

我看着他:“什么门?”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控制台上的一枚U盘扔给我。我伸手接住,U盘很旧,表面已经磨得发白。

“这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插进电脑,里面有很多没有标题的录音,没有日期,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串毫无意义的数字。我随手点开第一段,先听见的是电流声。

滋——

滋——

随后,声音渐渐清晰,是我的声音,疲惫得像几夜没睡。“谷文。”我整个人僵住,录音里的声音停顿了很久,然后才继续。“不要再等我。”“回声不是门,是井。”

我盯着电脑屏幕,录音里的自己呼吸有些急促。“你每往里面看一次……”“井底就多一个你。”

录音结束,房间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我关掉录音,手心全是汗。“这是你录的?”

“是我。”

“什么时候?”

“忘了。”

我皱起眉:“你怎么可能忘?”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那台机器。

我压低声音:“我为什么会录这些?”

“因为你会经历。”

我看着他,他却没有再继续。我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干脆毁了机器?”

他没有说话,走到透明罩旁边,伸手指了指上面的裂缝:“我试过。”“每毁一次,它就会从另一边长回来。”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透明罩上的裂纹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那些裂缝不像玻璃裂开的痕迹,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伸出来过。

“因为另一边有人不愿意松手。”他说。

我想到谷文,心里那点被背叛的怒意又翻上来。“她想要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控制台上的灯光一闪一闪,蓝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几秒,他才说:“她想要一个不会再离开她的答案。”

我皱眉问:“什么意思?”

“她想知道,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他停顿了一下:“会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解释。我只是盯着他:“什么门?”

他终于回答:“两个人生之间的门。”

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看向控制台。就在控制台旁边,放着一张合影。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我伸手拿起来,照片里,他、谷文,还有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站在海边。看起来海风很大,谷文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搂着谷文,两个人笑得很自然。而那对夫妻站在他们身后。我看着那两个老人,手指一点点收紧。是我的父母。可我的父母在我上大学时就离了婚,父亲后来去了外地,母亲留在临川。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站在一起过,更不会一起出现在海边的照片里。我看着照片,那一瞬间,嫉妒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对谷文,也不完全是对另一个自己,而是对那个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生。一个父母没有分开的世界,一个谷文还在身边的世界,一个似乎什么都没有失去的世界。

“别看。”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你会怎么想。”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过。”“如果那晚不去……”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会不会少失去一点。”

我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幸运。他拥有另一个人生,可也许,他也失去过什么。就在这时——嗡——透明罩忽然发出低鸣。我猛地回头,蓝光骤然增强。控制台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墙面像被水浸透了一样,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不是墙在动,而是墙的另一面,正在慢慢显现出来。一层白色灯光穿过墙面,紧接着,是整齐排列的仪器。

另一间实验室。我站在原地,呼吸几乎停住,墙面越来越透明。然后,我看见了谷文。她站在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隔着一层不存在的玻璃看着我。她没有说话,眼泪却毫无声息地落下来。我看着她:“谷文……”

她张口说了什么,声音没有传过来,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唇。我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男人却突然脸色骤变:“走。”他伸手去按控制台。

“她说什么?”

“走!”

“她说什么?”我盯着谷文,她还在看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我说不出的悲伤。另一个我终于按停机器,蓝光开始迅速减弱,墙面上的另一间实验室也一点点消失。我最后看了一眼谷文,然后转头看向他:“她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她说……”声音很轻,明明不想说,但还是说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