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第二天早上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
他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偏白了，不像是早上的那种灰白，是接近中午的亮白。他坐起来搓了把脸，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洗漱完下楼，在路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一袋米，五斤装的，塑料袋拎着有点坠手。
他往西郊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路面上晒得发白，两边的树影子缩成了一小团一小团。他走得不快，塑料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袋底的米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上遇到一个红灯，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等绿灯亮了才过去。
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然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有东西在响，很轻的，像是键盘敲击声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出来。他又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沈遥站在门里面，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乱一些，鬓角有一小撮翘起来没压住。她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看了一眼林奇手里那袋米，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你还真带了。“她说。
林奇走进去，把米放在那张折叠桌旁边。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活动室还是老样子，行军床、折叠桌、椅子和墙角那两编织袋。但桌上多了一个小的电热水壶，旁边搁着一盒拆开的挂面，一卷餐巾纸，还有一把看起来不像新买的塑料勺子。
“你这边比上次看着像人住的地方了。“他说。
沈遥没接话，走到热水壶旁边晃了晃，壶里还有水。她按了一下开关，水壶开始嗡嗡响。“你吃了没？“
“吃了。“
“那你自己坐。“
林奇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有一截不太稳，他坐上去的时候往右边偏了一点，他挪了一下位置才坐平。沈遥站在桌边等水烧开，手里捏着那盒挂面的包装纸边角，一下一下地折着那个小口子，没抬头。
水烧开了，她把水倒进一个搪瓷缸里，端起来放在桌角晾着，然后在行军床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了一会儿。房间外面传来一阵风的声音，像是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细长的呼啸，然后又没了。
“你上次说那个转正通知，“沈遥开口了，声音不急，“你点了没？“
“没有。“
“你打算点吗？“
林奇看着桌上那缸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缕白汽，弯弯曲曲地飘上去。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点了的话……好像就什么都被定下来了。以前那些事就翻篇了，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那你觉得不点的话，你能干嘛？“
林奇抬头看她。沈遥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不重，但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给自己找一个他自己也觉得过得去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他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轻了。但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不知道“也不像是空的，像是有一个东西放在那儿，只是还没给它起名字。
沈遥没追着问。她伸手拿起那缸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那你就慢慢想。反正米都带来了，你也不会今天就把自己饿死。“
林奇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你这边还缺什么？“他问。
沈遥想了想。“缺个切菜的刀。上次带过来的那把太钝了，切个番茄都费劲。“
林奇点了点头。“我下次带一把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又是风声和远处一辆车经过的嗡嗡声。林奇坐在那把有点歪的椅子上，腿伸展开，脚后跟抵着地面。他发现自己正在放松下来，肩膀慢慢往下塌了一点，像是在这个房间里不需要时刻端着什么。
他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才走。走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桌上——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本来想在路上吃但忘了——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带刀“，就推门走了。
阳光照在门外的地面上，他走进去的时候踩亮了那一小片光，走出去之后那一片光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塑料袋走回街上，塑料袋在他手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小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