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日子,比山上的日子,好过得多。
白天开门,镇上的人来看病。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沈姑看病,话少,手上利索,药方开得也准。镇上的人信她,都叫她沈姑。
她跟着沈姑看病,看了一个月。她看着那些人,捂着肚子进来,挺着腰出去。她看着沈姑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她从前只见过人死。她头一回,见人活。
这医馆里,天天都在死人堆里抢活人。她好像,找着了点别的事做。
林朝英跟着她,学着抓药、碾药、抄方子。她识字,写一手好字。沈姑开的方子,她抄下来,一式两份,一份抓药,一份留给病人。沈姑看了她的字,说,你这手字,当大夫屈才了。她说,那当什么。沈姑说,考个功名。她笑了笑,说,我一个姑娘家,考什么功名。
沈姑也不接话。沈姑就是这样,说话点到为止,从不多问。
沈姑也不接话。沈姑说话点到为止,从不多问。她心里那点火,烧得旺旺的。她这一辈子,大概,就要在这医馆里过下去了。她心里那点火,慢慢落下来了。
这样的日子,安稳。她认了。她心里那点火,还烧着。她烧着那点火,守着这医馆,守着沈姑。她这一辈子,大概,就要在这医馆里过下去了。她心里那点火,慢慢落下来了。
晚上关了门,沈姑坐在灯下翻医书。林朝英坐在她对面,帮她抄方子,或者把她白天看过的病人,一个个记下来。她记账记得细,几月几日,谁来看病,什么症,开了什么药,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那些账,记得细。她不是真怕沈姑不在,没人抓药。她是想,把沈姑的日子,都记下来。沈姑一天一天,救了多少人。她记着记着,心里就踏实。
她记的这些账,往后,就是她的日子了。
沈姑看了,说,你记这个做什么。
她说,万一哪天你不在,我照着方子,也能给人抓药。
沈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书。可林朝英看见,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回,她问沈姑,你这医馆,开了多少年了。
沈姑说,十一年。
十一年。沈姑一个人,开了十一年。她如今,也在这医馆里,帮着忙。她要是能帮沈姑,再开十一年,也好。她这么想着,心里忽然,有点踏实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沈姑说,“我男人,也是个大夫。打仗的时候,他跟着一支队伍走,走没了。我等了他三年,没等回来,就自己开了这间医馆。”
她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男人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他走了,我就一直开着这间医馆,开着开着,就成了我一个人。
沈姑说,等我回来。她男人走了,她就一直开着这间医馆。她开着开着,就成了一个人。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沈姑这个人,看着硬邦邦的。她心里,也埋着一座坟。
她跟沈姑,是一样的。她心里也埋着一座坟。她不敢往下想。
林朝英听着,没有说话。
沈姑的等,跟她的等,是一回事。都是等着一个人,等着一句话说。可沈姑等了三年,就放下了。她呢,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几年。
沈姑说,我男人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男人一句话,叫她等了一辈子。她心里忽然发寒。王重阳也跟她说过一句话。等太平了,我再来拿。她不能像沈姑一样,把一辈子,都搭在一句话上。
她不能。她得学沈姑。等三年,等不到,就放下。
她这么想着,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放不下。
过了些日子,她慢慢习惯了医馆的日子。
她早上开门,扫院子,把沈姑的药晒到日头底下。午后有病人,她帮着抓药。晚上,她跟沈姑一起吃饭。饭是粗茶淡饭,可安稳。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也好。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也好。她从前,以为日子,就是打仗,逃命,等一个人。她如今,在医馆里,扫院子,晒药,抓药。这样的日子,安稳。她心里那点火,好像,慢慢落下来了。
她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好。
她练剑练得少了。她带来的那把剑,靠在墙角,蒙了一层灰。有一回,她拿起剑,想擦一擦,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拿起这把剑,还要杀谁。
她拿起剑,想擦一擦,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拿起这把剑,还要杀谁。她从前,拿起剑,是要杀金兵。她如今,不打了。她不知道,这剑,往后还有没有用。
她心里那点火,好像,慢慢凉了。
沈姑看在眼里,没有说。沈姑从来不问,她那些想不开的事。
有一回,镇上来了个挑货郎,在医馆门口歇脚。他跟沈姑说话,说着说着,说起山里头的事。说终南山上,住了个怪人,把自己关在山洞里,一年到头不露头。镇上的人都说,那是个活死人。
林朝英正在碾药,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挑货郎还在说,听说那活死人,从前是个领兵的。后来打了败仗,就上了山,把自己埋了。镇上有人给他送过米,他也不收,就靠着山里的野果过日子。
终南山。那面背阴的崖壁,那些老藤,那扇小门。他说,住到耳朵边,风就听不见了。她把玉扔了,下了山。他还在山上,把自己埋着。
货郎说,他靠山里的野果过日子。他从前在山上,吃的也是野果,喝的是山泉。他那样的身子骨,熬得住。可她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她不该想他。她把玉都扔了。可她就是忍不住。
沈姑看了林朝英一眼,对挑货郎说,行了,药抓好了,你走吧。
挑货郎走了。医馆里安静下来。
林朝英低着头,继续碾药。她碾得很慢。沈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碾子接过来,说,我来吧。
她低着头,继续碾药。她碾得很慢。沈姑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碾子接过来,说,我来吧。她心里那点难受,堵着。沈姑看出来了。沈姑不说破,只把碾子接过去。她心里那点火,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着沈姑碾药,忽然说:“沈姑,你说,一个人,把自己埋在山里,是图什么。”
她问沈姑,一个人,把自己埋在山里,是图什么。她心里那点火,烧着。她问的,不是别人。她问的,是王重阳。她怕沈姑听出来。她心里那点火,烧着。
沈姑说:“图个清静吧。有人就爱清静。”
“那他要是一直不出来呢。”
“那他自有他的道理。”沈姑说,“你管他做什么。”
林朝英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影子。
那天夜里,她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把蒙灰的剑。她爬起来,走到墙角,把剑拿起来,擦干净了。
她握着剑,站在窗前。月光照进来,照着剑身,亮亮的。
这把剑,是她爹给她的。她爹递给她的时候,说,走。她带着这把剑,从桥上跑下来,从山寨跑出来,从山上跑下来。她跑了一路,剑上的血,擦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她站在医馆的窗前,握着这把剑。她不知道,这剑往后,还要饮谁的血。她只希望,饮得越少越好。
她握着剑,握了很久,又把剑插回鞘里,放回墙角。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