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半轮,搁在屋脊上。白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斜的,搁在床脚。
墙那边安静了。磕哗声停了——秀儿洗完了碗。水声停了。静了。
丫头躺在床上。被子薄的,旧的,绸的。她把手搁在被子上面——手心朝上。猪肉味、酱油味、八角味,淡淡的,还在。
她闭上眼。
水。
不是运河的水——运河的水是浑的,黄的,凉的。这个水是清的,暖的。水从脚面流过——痒痒的,暖的。水往上升——到脚踝了,到小腿了。暖的。水不急,慢慢的,像什么东西在流,又像什么东西在长。水到膝盖了。她站在水里,水暖的,贴着皮肤。水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日头的光。光从水底照上来,碎碎的,晃晃的,照在她的腿上,一块亮一块暗。
火。
灶膛里的火。噼啪。火苗舔着锅底——红的,软的。火不烫——暖的。暖从灶膛里出来,贴着她的腿,贴着她的肚子,贴着她的胸口。她坐在矮凳上——三条腿稳,第四条垫了瓦片。火光照着她的脸——暖的,红的。
手。
不是她的手。比她的大,指节粗,手背上有筋——鼓着的。手搁在案板上——嗤,嗤。但手刮的不是猪蹄。手刮着她的手背——从虎口到指节,嗤,嗤。不疼。痒。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搁在那只手里——粗的,干的,热的。手攥着她的手。不紧。像攥缆绳——搭着,不松,不紧。
眼睛。
松的。不量,不认,不怕。看她。不是看她的手,不是看她的茧,不是看她的刀痕——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脖子,看她的肩膀。目光是暖的——像日头,像火,像水。目光从肩膀往下——到胸口了,到肚子了。暖的。目光不走了。搁在那里。搁在她的肚子上。暖的,沉的,像手掌。
磕哗。磕哗。
不是碗碰碗——是心跳。磕哗,磕哗,磕哗。节奏在胸口里,在肚子里,在腿根里。磕哗,磕哗——快了。急了。水漫上来了——到腰了,到胸口了。暖的。水裹着她——不冷,不热,暖的。光在水底碎碎的,晃晃的。水升——到脖子了。她不害怕。水暖的。水托着她。她浮起来了——轻的,暖的。
磕哗磕哗磕哗——
水碎了。光碎了。暖意漫开——从里往外,从胸口到指尖。暖成一团。化开了。散了。
她醒了。
身上热。脸热,脖子热,胸口热,肚子热。腿夹着——紧紧的。心在跳——磕哗,磕哗,磕哗。快的。
她躺着。不动。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被子跟着起伏。
她没动。她躺着。她看着天花板——黑的,看不见。窗纸缝里的白光还在——搁在墙上,一条,斜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跟二郎的不一样。二郎的事是疼——撕裂的疼,撞的疼,完了肚子疼、腿疼、下面疼。二郎完了翻过去就睡,鼾声起来了。她侧过身,蜷着,等疼过去了才睡。
这个不一样。不疼。暖的。湿的。暖是她自己的。湿是她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旧的,棉的,有她头发的味。她喘着。热的气打在枕头上,弹回来,扑在脸上。热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暖的。手暖的。手往下——到裤腰了。她停了。
她把手拿开了。
她把手搁在被子上面。手心朝下。手指动了一下——在被子上划。
一撇。一捺。
人。
又划了一个字——日。左边。爰。右边。
暖。
她不认得爰。但先生教了——日是太阳,爰是慢慢引出来的。太阳慢慢引出来的热。不是烧的,是暖的。
她划了五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
天没亮。她起了。
八段锦。八个做完,身上热了——跟往常一样的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知道热从哪来。从里面来。从肚子里,从腿根里,从胸口里。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不是灶火烤出来的热。是自己的热。
她洗了脸。水温的。她洗了手——虎口、食指、指缝。墨还在,猪肉味淡了。她洗了下面。水暖的。她洗了。她停了。又洗了。她站起来。不洗了。
她穿了衣裳。灰布的,洗了,补了。她走到门口。开了门。闩抽了,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黑——天没亮。桂花落了——地上黄的,碎的。水缸里的水——黑的,静的。
她站在门口。凉的空气贴着脸——凉的,但身上是暖的。
她走到院子里。站住。做了八段锦——第二遍。在暗里。八个做完。身上更热了。手心潮了。
天亮了。灰的光从东边来——慢慢的,淡淡的。桂花树黑在院子里,叶子密的。水缸亮了——光在水面上,白的。
上午。识字。
先生教了一个新字。
“暖。”
先生在纸上写了——日旁边一个爰。
“暖和的暖。温暖的暖。”
丫头看着那个字。
“日是太阳。爰是慢慢引出来的意思。太阳慢慢引出来的热——不是烧的,是暖的。烧的热烫人,暖的热养人。”
丫头看着那个字。日——太阳。爰——慢慢引出来。太阳慢慢引出来的热。
她拿起笔。蘸墨。落笔——日。稳的。爰——歪的。再写。日,爰。暖。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能看。第五个——好了。
她看着纸上的五个暖字。暖。太阳慢慢引出来的热。
她想起夜里的热。从肚子里来的,从腿根里来的。不是太阳引出来的。是自己引出来的。但她没有字说那个热。暖是最近的。不是烧的,是暖的。不烫人。是自己的。
先生看着她。
“你今天写字松了一点。”
丫头看着他。
“笔轻了。不像刻的了。”
丫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茧还在。食指——刀痕还在。但手松了一点。握笔的手松了一点。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琴房。
她坐在琴前。手搭在弦上。铮——弦响了。声音圆的——像水滴落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散了。
琴先生坐在旁边。她听着。
“今天不一样。”
丫头看着她。
“声音圆了。昨天是碎的——铮,断的。今天是圆的——铮,散的。不一样。”
丫头看着弦。七根弦,白的,细的。她拨了第二根——铮。圆的。散了。
“手松了。”
丫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手松没松。但她知道——声音不一样了。昨天是木头上的水声。今天是水面上的水声。
她拨了第三根——铮。第四根——铮。五、六、七——铮,铮,铮。七根弦响了,声音叠在一起——嗡。满的。暖的。
琴先生看着她。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再来。”
晚上。鸨母的屋。
鸨母坐在桌边。今天没拨珠子。手里端着茶盏——白的,瓷的。她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先生怎么说?”
“字松了。”
“琴呢?”
“声音圆了。”
鸨母看着她。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你脸红了。”
丫头看着她。
“不是胭脂。是自己红的。”
丫头没说话。
鸨母看着她。她的眼睛——量的。量什么?丫头不知道。
“好事。“鸨母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人活了才红。”
丫头看着她。
“去吧。”
她走回东边第二间。月亮出来了——半轮,白。跟昨晚一样。
她走进屋。关了门。闩了。
她坐在床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肚上有墨。黑的。今天写的——暖。
她闻了闻手。猪肉味没了。酱油味也没了。八角味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用手指在墙上划——一撇。一捺。
人。
又划了一个字——日。爰。
暖。
两个字。人,暖。人搁在暖旁边——人暖了。暖是人的暖。不是太阳的暖,不是灶火的暖,不是被子的暖。是人自己的暖。
墙那边有声音。
磕哗。磕哗。
秀儿在洗碗。
丫头把手放在墙上。手掌贴着木板——凉的,粗的。
磕哗。磕哗。
她把手收回来。她闭上眼。
她不想了。她不划了。她躺着。她听着。磕哗,磕哗,磕哗。碗碰碗,水冲碗,手搓碗。稳的,匀的。
她的呼吸慢了。胸口不起伏了。腿松了。手松了。
她睡着了。
没做梦。黑的。静的。磕哗声远了,远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