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暮色垂落。
雨后长街洗尽繁华喧嚣,白日热闹散尽,夜色漫过青瓦飞檐,整座江城笼在一层薄凉的暗雾之中。
晚风穿巷,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吹散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苏砚尘与叶轻芜并肩走在僻静街巷,避开人流繁闹处,打算寻一处隐僻小院落脚。
叶轻芜步履轻快,腰间银铃偶尔轻响,一路上不停梳理着城中暗流:
“暗楼残余杀手未清、玄机阁探子不散、正道各派眼线密布,现在全城至少五股势力盯着你。寻常客栈人多眼杂,极易被盯梢,我养父早给我留过暗点,城西林间小院,无人知晓,足够安全。”
苏砚尘颔首,白衣沐着暮色,眉眼清冷如霜。
他心头压着两件事。
一是沈清月那枚带苏字的月牙玉佩,苏家遗孤、身在敌营,爱恨两难,谜团重重。
二是云衍子师父所言的大局,玄尊为表、暗楼为底,二十年前的灭门血仇,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滔天。
前路步步杀局,半点松懈不得。
“你养父既知全盘棋局,可知暗楼主力底细?”苏砚尘低声问道。
叶轻芜眸光微凝,认真摇头:
“暗楼极为诡秘,从不现世、不留痕迹、不分正邪。外人只知它擅长斩草除根、灭口断线,无人见过其真正主力。二十年前屠尽苏家的那一批杀手,更是早已销声匿迹。”
话音未落——
咻——!
一道极细、极冷、极尽妖娆的破风锐响,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不是男子杀伐的刚猛劲风,是女子练惯软刃、诡刃才有的阴柔寒势!
巷口暗处,夜风骤然凝滞。
五道纤细窈窕的黑影,同时自高墙飞掠而下,落姿轻盈如夜蝶落尘,无声无息封死整条街巷退路。
五人皆是一身贴身玄色劲装,束腰收袖,身姿纤美利落,面纱覆面,只露一双双冷冽狭长的眼眸,杀气森森,却偏偏自带艳色风骨。
清一色女子杀手!
叶轻芜瞬间戒备,脚步一错挡在苏砚尘身侧,短刃出鞘半寸:“全女杀手阵!是暗楼专属的红妆杀队!”
世人皆知暗楼杀手狠绝冷血,却极少有人知晓——暗楼最顶级、最隐秘、死亡率最高的绝杀小队,便是红妆五煞。
全员女子,貌美、心冷、招毒、身法诡绝,专司刺杀江湖顶级高手、清扫陈年秘局、斩断旧案余根。
为首一人,缓步从夜色深处走出。
她未戴面纱。
暮色微光落在她脸上,容颜艳绝凌厉,眉眼是极致夺人的妖娆,鼻梁纤挺,唇色偏淡,明明是倾城骨相,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常年浸血杀场的漠然与荒芜。
一身玄红镶边劲装,比身后四人更加矜贵冷艳,腰间悬着一柄细长柔剑,剑穗血色如烬。
她身姿高挑窈窕,立在沉沉暗巷,宛如一朵开在修罗血海之上的绝艳曼陀罗,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毒到极致。
女子眸光淡淡落在苏砚尘身上,声音清冷妖娆,带着常年杀伐沉淀的淡漠:
“雁回山沉霜剑传人,苏家遗孤,苏砚尘。”
“暗楼红妆统领,苏夜璃,奉命斩你。”
她直呼他全名,知晓他所有底细!
显然是针对性绝杀,蓄谋已久,精准锁命!
叶轻芜心头一紧:“暗楼红妆统领!是她们主力!”
苏砚尘神色未变,眼底寒霜微凝,静静望着眼前艳绝女杀手:
“二十年前苏家灭门,暗楼,有你一份?”
苏夜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当年我年幼,未曾亲至。但今日,我来补这一刀。”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
“动手。”
一声轻令,冷彻入骨。
身后四名女杀手身形骤动,四柄诡刃分袭四方,招式阴柔刁钻,不似正道大开大合,全是奔着经脉、要害、死穴而去的绝杀毒招!
夜风乱舞,刀光细碎如雪,瞬间封死苏砚尘所有闪避方位。
叶轻芜提刃迎上两名女杀手,银铃随身法翻飞,脆响连连,身法灵动迅捷,专攻破绽:“公子小心!她们阵式歹毒!”
余下两道杀招直扑苏砚尘面门心口!
苏砚尘白衣不晃,身形骤踏沉霜步法。
十八年雁回山风雪炼身,他的剑法、身法、心境,早已远超江湖寻常一流高手。
面对女子诡刃阴招,他不退不避,身姿如松似雪,指间凝劲,掌风凛冽如山岳倾覆。
砰砰两声闷响!
两名女杀手瞬间被掌风震退,虎口发麻,兵刃险些脱手,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眼底皆是震惊!
年纪轻轻,内力浑厚至此,身法精妙至此!
苏夜璃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传闻雁回山遗孤年少薄弱、初入江湖、不堪一击,可眼前少年,沉敛、稳静、定力恐怖,周身杀气藏而不露,根本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新人。
“有点本事。”
苏夜璃低声一语,亲自掠出!
细长血色柔剑出鞘,剑势妖娆诡谲,剑光如丝如雾,缠绕、封喉、锁脉,招招致命,偏偏姿态绝美无双,翩若惊鸿,艳如流霞。
红妆带刃,步步生杀。
整条街巷,一边是绝美艳色舞姿,一边是清冷孤绝剑影。
极致的美,极致的凶,极致的对立厮杀。
苏砚尘依旧未拔沉霜重剑。
巷窄人近,重剑不宜施展,他赤手对白刃,身形辗转腾挪,掌风清刚正大,一次次破开她阴柔诡绝的剑路。
苏夜璃出道数年,纵横暗楼,刺杀无数名门高手、江湖大佬,从未遇过这般难缠的对手。
他的招式不毒、不诡、不偏,堂堂正正,却滴水不漏、不破不立。
无论她剑势如何缠绕刁钻、如何刁钻阴狠,都会被他一一拆解、一一破尽。
数十招缠斗下来,苏夜璃气息渐乱,额角渗出细密薄汗,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裂痕。
她占不到半分上风!
甚至被他死死压制!
她是暗楼红妆第一杀手,从小到大,杀伐从无败绩,今日却被一个刚下山的少年稳稳碾压!
“不可能!”
苏夜璃心头微躁,剑势陡然加急,倾尽毕生杀招,血色剑光漫天铺开,欲要拼死破局。
可越是急躁,破绽越多。
就在她剑势最盛、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苏砚尘眸色一凛,指尖精准点出!
一式极简、极稳、极准的指法,正中她持剑手腕经脉大穴!
“铛——”
细长柔剑脱手飞落,插在青石板上,轻响震彻暗巷。
苏夜璃浑身经脉一麻,内力骤然滞涩,身形一软,踉跄半步,骤然被他抬手扣住肩头,稳稳按在原地。
少年指尖微凉,力道沉稳克制,不伤人命,却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胜负——瞬间落定!
绝杀红妆统领,一招落败,彻底被制!
四名女手下瞬间僵在原地,神色大变,不敢再动分毫,满眼震骇望着被制服的自家统领。
百战不败的红妆主,输了。
输给一个初入江湖的白衣少年。
夜色沉寂,晚风骤停。
苏夜璃肩头被他掌力按住,动弹不得,背脊紧绷,绝色容颜上第一次褪去所有冷漠孤傲,染上极致的错愕、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仰头,望着身前少年清冷绝尘的眉眼。
暮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清冷孤高,不染尘俗,眼底无半分轻薄、无半分嗜血,只有一片坦荡端正的沉静。
她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凶徒、枭雄、伪君子。
却从未见过这般人。
明明身负血海深仇,满身风霜沉郁,出手却极为克制。
赢了她,碾压了她,制服了她,却不辱她、不杀她、不折她傲骨。
只是稳稳制住,留她性命,留她体面。
心口某处常年冰封的荒芜,骤然轻轻一颤。
陌生、怪异、从未有过的悸动,一瞬窜遍四肢百骸。
她素来冷心冷情,杀人如麻,不信善、不信情、不信温柔,此生只为杀戮而生、为暗楼而活。
可这一刻,被他稳稳压制在夜色里,被他清正凛冽的气场笼罩,她竟——心神失守。
“你……”苏夜璃嗓音微哑,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淡漠。
苏砚尘眸光平静看着她:“谁派你来?暗楼幕后主事是谁?二十年前旧案,你们还有多少参与之人?”
他声声追问,条理冷静,不逼不躁。
苏夜璃唇瓣紧抿,眼底挣扎翻涌。
暗楼规矩,败者当死,泄密当诛。
可看着眼前少年清冷沉静的眼眸,她竟生不出半分反抗、半分恨意。
就在僵持刹那,她被制住挣扎的瞬间,腰间贴身暗袋忽然松开——
一枚血色镂空海棠玉牌,顺着衣角滑落,轻轻坠落在两人脚边青石板上。
玉牌通透艳红,镂空雕刻一朵绝艳血色海棠,纹路诡美,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璃」字,是苏夜璃独有的贴身私牌,独一无二,只属于她一人,从不外露,从不离身。
是她半生杀伐、半生孤寂、唯一随身的念想信物。
苏砚尘垂眸,目光落在血色海棠玉牌之上。
他抬手,松开制住她肩头的力道,俯身,指尖轻轻拾起那枚温热的玉牌。
触手温润,血色凝艳,带着她贴身常年的温度。
“你的东西。”
他握玉抬头,语气平静淡然:“我暂替你收好。”
“改日,我会亲自寻你,当面归还。”
他没有趁胜逼命、没有严刑逼供、没有扣押人质。
只是捡起她掉落的信物,淡淡许诺,来日归还。
苏夜璃僵在原地,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败在他手下,不恨。
被他制服,不怨。
甚至看着他握着自己贴身玉牌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卑微的期许。
期许他真的会来找她。
期许还能与他再见。
一旁四名红妆女杀手急忙上前,护住自家统领,神色警惕,却再无半分敢出手的勇气。
苏夜璃深深望着眼前白衣少年,眼底的冷漠冰层,一寸寸碎裂、融化。
她桀骜半生、杀伐半生、无情半生。
今日一战,被他打败,被他折服,被他破了道心,乱了情根。
从这一刻起。
暗楼最冷绝的红妆统领,心中从此住进一个不可能的人。
从此,桀骜艳刃,为他收锋。
从此,血海修罗,为他动情。
从此,她是暗楼杀手,却唯独——不忍伤他、不愿负他、甘愿为他俯首臣服。
叶轻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微亮,了然轻笑。
她看得出来。
这天下,又多一颗为他倾覆的真心。
沈清月隐忍于敌营,遥遥相望,爱恨煎熬。
她叶轻芜坦荡于身侧,朝夕相伴,热烈奔赴。
而今日新遇的苏夜璃,冷艳桀骜、杀伐满身,一朝败北,终身沦陷。
一正、一隐、一煞。
三段情,三个人,三种宿命,皆系于他一身。
夜色更深,晚风再起。
苏砚尘将血色海棠玉牌贴身收好,抬眸看向身前神色复杂的艳绝女杀手,声音清冷却坦荡:
“今日我不杀你。”
“但暗楼再敢寻我杀机、再敢扰我查案、再敢沾我苏家旧怨。”
“下次再见,我剑不饶人。”
字字端正,句句坦荡。
苏夜璃望着他,眼底已然染上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温柔,轻轻颔首,声线微轻:
“我……记住了。”
从今往后。
红妆艳刃,只为他敛锋芒。
暗楼杀心,只为他一人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