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初八,散修集市开市的日子。
天还没亮,卯时刚过了一刻,柳依依就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水绿色短襦,袖口比平时收得更紧,用两根细麻绳扎得服服帖帖——去集市嘛,总要收拾得利索些,不能给玄清观丢脸。
头发也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高了小半寸,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她还特意在腰间挂了那个草药香囊,薄荷味清新醒神,压过了厨房里弥漫了一早上的药汤苦味。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熬着引灵膏的底料。
土陶药罐里的药汤已经收了小半,从昨晚的五碗水熬成了两碗,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碧,浓得能在勺子上挂住一层薄薄的膜。
她把熬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干净的粗陶罐里,又用三层油纸封口,麻绳扎紧,再放进铺了干草的小竹篮里。
这是她忙活了三天的成果——虽然还缺最关键的地髓粉,但底料的成色已经让她满意了。
昨天她给苏晴闻了闻,连苏晴都难得地说了一句“嗯,配比应该没问题”,这对于一个从来不肯轻易肯定别人的阵法师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观主!秦墨师兄!准备好了没!”她冲着院子里喊,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
秦墨从偏殿里出来,今天难得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衣——深褐色的粗布短衫,虽然还是旧衣服,但没有补丁,袖口的线脚也整齐。
他肩上挎着一个空的粗布袋,用来装采购的药材。腰间的束带上比平时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打磨得光滑的短竹笛,是昨晚在井边坐了半个时辰自己削的。
柳依依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问他吹不吹得响,他说“吹得响,但不成调”,然后把竹笛往腰带里塞了塞,耳廓又红了。
李牧之最后一个从偏殿出来。他穿着那件从师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青色道袍,艾草味已经散了大半,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清苦。
他手里拿着苏晴连夜列好的采买单子——除了地髓粉,还有一些阵法修复需要的材料:一包上等朱砂、二十张空白阵纸、三两灵墨,外加一捆阵旗布。
阵旗布是用来修复分支阵眼外层的包裹材料,观里库存的已经全部朽了,一扯就碎。
单子写在半张撕下来的草稿纸上,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楚,每条后面都标了参考价格——苏晴昨晚在灯下一边打哈欠一边写的,写到最后一笔时眼皮都快合上了。
李牧之扫了一眼单子,意识里唤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灵脉升级任务所需声望还差将近四百点,今天去集市除了采购,还得想办法继续攒声望。他把系统面板关掉,将单子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早去早回。苏晴留在观里继续修阵眼,今天的任务是挖开后院西侧第二个阵眼,进度不能拖。
小白在帮她。”李牧之说着看了一眼偏殿方向——苏晴正趴在桌上补觉,一只手指还搭在算筹罗盘上,小白蜷在她脚边,肥嘟嘟的肚子一鼓一鼓的,也在睡。
昨晚小白又偷吃了柳依依放在窗台上晾的草药渣,身上又闪过一次淡淡的金光,但这次没吐,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嗝,把正在画阵图的苏晴熏得直皱眉。
三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阳光被雾气滤成了淡金色,洒在路边的野草上,露珠闪闪发亮。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早起的麻雀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吵架。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极淡的咸味——那是从东面海岸线飘过来的海风。
柳依依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几乎在跳,手里的小竹篮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嘴里哼着她自己编的不知名小调。
秦墨走在中间,扁担扛在肩上,空箩筐轻轻晃动,脚步依旧稳当,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些——他也想早点买到地髓粉。
李牧之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张苏晴连夜画好的“散修集市摊位分布简图”,边走边看。
苏晴用炭笔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摊位的位置,还画了一些标注,字迹潦草但信息量很大。
散修集市设在青木屿中部的一片天然石坪上,离散修联盟的地界不远。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大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零星搭着几十个简陋的摊位。
有的摊位是固定的——用碎石垒成的矮台,上面搭着破旧的油布棚;有的是流动的——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布,随时可以拆走。
摊主们来自青木屿各处,有散修、有凡人、有落霞宗的外门弟子,偶尔也有百草堂的人来摆摊卖丹药。
这里没有金剑门的正式机构,但有金剑门的眼线——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三人到的时候,辰时刚过,集市已经开始热闹了。摊位之间的过道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几声争吵。
李牧之看着眼前这片嘈杂的集市,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做信息梳理,同时在意识里快速翻阅着苏晴画的摊位分布图。
丹材区。灵植区。法器杂项区。符箓阵材区。摊位标记是用炭笔画的小圆圈,旁边标了序号和注释,还画了几条推荐的行走路线。
这已经不是一张地图了,这是一份集市动线方案。李牧之低头看着图,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展开了一张任务表:采购——地髓粉,第一优先级;朱砂、阵纸、阵旗布按单子逐项勾销;灵墨需要现场验货,苏晴特别标注了劣质灵墨含水率高会烧坏阵眼。
考察——集市上的商品种类和价格水平,记录哪些物资稀缺、哪些过剩,为以后宗门生产做参考。
情报——金剑门的眼线在什么位置,散修们最近在议论什么话题,有没有关于玄清观的新消息在传播。
如果有机会,还能结识几个可靠的散修,为宗门下一步扩张做人才储备。
“走吧。”他把苏晴的图折好放回袖中。
柳依依一进集市就像一只进了花丛的蜜蜂,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
她先是被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吸引住了,蹲在摊位前跟摊主聊了好一会儿。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脸上沟壑纵横但笑起来很慈祥,自称姓田,散修集市里的老面孔,大家都叫她田婆婆。
她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上面摆着二十几种草药,有些李牧之认得,有些连名字都没听过。
“小姑娘识货啊!”田婆婆笑着说,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牙,“这株聚气藤是三年生的,你看看这截面上的纹路——三圈,不骗你。”
“百草堂卖四块灵石一两,我这儿只要三块。你识货,我再给你便宜一块,两块灵石拿走。”
柳依依拿起来闻了闻,掰了一小段藤茎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更亮了。
说起药材,她脸上那种十六岁少女的稚气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炼丹师特有的审视——冷静、精确、不容含糊。
“真的是三年生的!比我之前在百草堂买的还好!纹路密,汁液甜,没有苦尾——田婆婆你从哪里采的?青木屿能采到这种品质的聚气藤的地方可不多。”
“哈哈,小姑娘舌头真灵。这是苍澜古陆那边过来的货,我儿子跑船带回来的。海上走了半个月,差点被海兽掀翻了船。”
田婆婆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又拿了一束清心花递给她,“你再看看这个,也是好货。”
柳依依接过来仔细端详,然后果断地从袖子里掏出灵石——两块灵石,换了一小捆三年生的聚气藤。
这是她自己的私房钱,不是公账上的灵石。
付钱的时候她嘴里还嘟囔着“引灵膏的聚气藤用量要加倍,多备点总没错”,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药材放进小竹篮里,用干草盖上。
李牧之和秦墨站在一旁等她,没有催促。
李牧之注意到,柳依依在跟田婆婆交流时,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哭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有绝对自信的炼丹师。
她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甚至还给田婆婆提了个小建议,说聚气藤晒干时不要直接暴晒,用阴干法药效保留更好。
田婆婆听了连连点头,说下次试试。
告别田婆婆后,三人继续往里走。
法器杂项区摆着各种李牧之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残缺的飞剑、生了锈的护甲碎片、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还有几个摊位摆着符纸和朱砂,但成色看起来都不太好,符纸边缘发黄,朱砂颜色偏暗。
秦墨在一个卖旧兵器的摊位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上。
刀刃缺了一个小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一半,但刀身的弧度很漂亮,像一轮残月。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睛小而精明,见秦墨停下来立刻来了精神。
“道友眼光不错!这把刀是正经的苍澜货,至少凝气境以上的炼器师打的。十块灵石,拿走。”
秦墨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口,然后放下,摇了摇头:“锈得太深了,刃口有一道暗裂,用不了几次就会断。两块。”
山羊胡摊主眼睛一瞪,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两块?你开玩笑!这可是好铁!最少七块!”
秦墨没说话,只是把刀翻过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刀身上的一个位置。叮的一声闷响,声音发沉——那是暗裂的回声。
摊主的脸色变了一下,讪讪地挠了挠胡子,声音软了几分:“那道暗裂也能修……最少四块,不能再低了!三块我都回不了本!”
“两块。”秦墨的声音依旧很平,“暗裂修不了。你自己知道。”
最终山羊胡摊主摆了摆手,一脸肉疼地说了句“拿走拿走算我今天运气不好”。
秦墨付了两块灵石,把短刀插进腰间的束带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李牧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秦墨刚才砍价的方式其实很有意思:他没有说“太贵了”,而是直接指出了商品的质量缺陷,用事实说话,让对方自己心虚。
而且他对兵器很了解,用指关节听声音判断裂纹这种手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一个锻体境九重、十年被称作废物的修士,私下里大概没少琢磨这些东西。
绕过法器区,他们找到了卖地髓粉的摊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散修,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土黄色长袍,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储物袋。
头发用一根筷子粗的铜簪胡乱绾着,脸型方正,皮肤粗糙,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很重。
他面前铺着几张干荷叶,荷叶上摆着几小堆矿石粉——白色的石英粉、红色的朱砂原矿、黑色的石墨粉,还有一小堆深褐色的地髓粉,颗粒极细,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暗金色光泽。
他坐在摊位后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铜锤在敲一块矿石,看到有人来,立刻放下锤子,双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脸上露出一种不太熟练的讨好笑容。
“道友要点什么?地髓粉是好货,自己下矿挖的,不是倒卖货。纯度九成以上,不信你捏一点试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擅长吆喝的人的局促。
柳依依立刻蹲下来,从荷叶上捏了一小撮地髓粉放在手心里,用手指碾了碾,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把沾了粉末的手指在舌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皱眉,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满意的笑容。
“真的九成!甚至九成半!比我娘以前在百草堂买的地髓粉还纯——观主你尝尝!”
她把手伸到李牧之面前,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腾地红了。
“啊不是不是,观主你别尝,我说错了!观主你不能乱尝!万一有毒!”
李牧之笑了一声,没有尝,但接过地髓粉看了看。
粉末极细,颗粒均匀,在阳光下暗金色很明显,确实不是普通货色。
他刚要开口问价,一群金剑门的弟子正好从摊位旁边经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长袍,腰间佩着统一制式的长剑,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内门弟子,鹰钩鼻,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傲慢,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拿着一卷竹简,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就是这个观主,给凡人发灵石?把灵石当铜板撒,哈哈,有钱烧的。”
“今年玄清观的季贡最好翻两倍,让他发个够。我倒是想看看,他自己兜里到底还剩几块灵石。”
几个金剑门弟子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集市里,像几粒沙子落在油锅里,周围听见的散修都默契地低下头。
有人加快了脚步走开,有人假装看货,没人接话。山羊胡摊主迅速把面前的短刀往摊布底下塞了塞,田婆婆低头整理草药,手指微微发颤。
秦墨站在李牧之身后,握着扁担的手指关节发白,肩背微微绷紧。
李牧之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继续看着手里的地髓粉,然后抬头问摊主,声音平静得像没听见刚才那几句话一样:“地髓粉怎么卖?”
摊主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金剑门弟子,又看了看李牧之,然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不确定:“三块灵石一两。道友您……还要买吗?”
“买。”李牧之把地髓粉放回荷叶上,“给我二两。另外朱砂原矿你也有?”
摊主眼睛亮了一下,手在袍子上又蹭了两下,赶紧从身后拿出另一个荷叶包。
“有!朱砂原矿自己挖的,纯度不比百草堂的差。一块灵石二两。道友,您……您刚才没听见那些人……”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显然不太确定该不该提。
“六块灵石,二两地髓粉加二两朱砂。”李牧之从袖子里数出灵石,放在摊位上,声音平稳。
“多的不用找。矿石是你自己挖的,品质确实不错。以后如果有稳定的地髓粉产出,玄清观可以长期收。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压价。”
摊主接过灵石,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攥紧了又松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姓方,叫方岩。住在散修联盟东三洞。下个集日我还来,带更多的地髓粉。道友怎么称呼?”
“玄清观,李牧之。”
李牧之把药材收好,转身往阵材区走去。
走出几步后,秦墨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里压着一股气:“刚才那几个金剑门的,为首那个鹰钩鼻,我认识。”
“叫刘锋,金剑门内门执事,筑基境一重。去年就是他带队来观里收的季贡,把师父攒了半年的丹药全拿走了。”
“师父拦了一下,他一脚把师父踢翻在地上。我上去拉,他抽了我一鞭子,就是这道疤。”他指了指前臂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旧伤疤。
李牧之停下脚步。
“筑基一重。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两重。”
“嗯。打不过。”秦墨说得很直接,没有逞强,“现在打不过。如果地脉灵根能完全觉醒,也许能扛几招,但现在——我只能挨打。”
“那就先记着。秋后算账。”李牧之的声音依旧很平,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秦墨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但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带着锋刃的承诺。
“好。秋后算账。我先记着他那条腿。”
柳依依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把装地髓粉的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默默地把那个鹰钩鼻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阵材区在集市最西边的角落,摊位比别处都少。
他们找到了苏晴列的单子上指定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修,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衫,头发用一条同色的布带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干净利落。
正低头在一块阵旗布上绣着什么,针脚细密,手指灵巧,时不时停下来用指尖蘸一点灵墨点在阵纹上。
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各种阵法材料:阵纸、阵旗布、灵墨、朱砂、符笔,还有几块刻了阵纹的灵石——那是专供阵法师用的符石。
她的手指上沾着各种颜色的墨渍,黑的蓝的红的都有,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污垢。
“道友需要什么?”她抬起头,嗓音清脆,语气不卑不亢,手里针线没停。
李牧之把苏晴的采买单子递过去。女修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然后抬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李牧之,嘴角微微一挑。
“这张单子……是玄清观那个阵法疯子开的吧?”
“阵法疯子?”
“就是你们观那个叫苏晴的姑娘。上次她在集市上跟我讨论阵纹共振频率,从午时争论到酉时,连口水都没喝。”
“最后她赢了,赢了我还不忘给我留了一本她自己画的阵纹详解——在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她晃了晃手里那张单子,眼睛在秦墨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李牧之脸上。
“单子上要的东西我都有。空白阵纸二十张、上等朱砂二两、灵墨三两——这三样是阵纹师的常规消耗品。”
“阵旗布一捆十尺,这个比较贵。全部算下来,给个整数就行——十块灵石。老客户了,不跟你们多要。”
李牧之对这个价格没有异议。苏晴在单子上写的参考价格就是十块灵石。
他数出十块灵石放在摊位上,又从袖子里拿出苏晴那张集市摊位分布简图:“这张图是你帮她画的?”
女修看了一眼那张图,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右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精明摊主”变成了“爱恶作剧的邻家姐姐”。
“我就知道她要画图!上次她跟我抱怨说每次逛集市都像走迷宫,记不住路,我就用阵纹的网格法帮她画了这张摊位分布图。”
“她把阵法那套逻辑用在逛街上,真的是——没见过这种人。”她一边利落地把材料装好递给李牧之,一边主动伸出手,“
我叫顾青叶。凝气境七重。散修,专做阵法材料买卖。
虽然是散修,但我跟天机阁有点关系——我师父以前是天机阁的外门弟子,被赶出来了,在青木屿开了这摊位。
现在摊位我接手了,我师父去年去世了。苏晴知道,回头你问她。”
“玄清观李牧之。”
李牧之握住她的手,注意到她手指上那些墨渍,也注意到握手时她用力很实,不像一般摊主那种虚虚一碰。
这个姑娘不是那种会假装客气的人,她说“跟天机阁有点关系”时的语气很坦荡,没有炫耀也没有遮掩,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青叶松开手,往李牧之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在秦墨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压低了些声音。
“李观主,有句话提醒你们。刚才我在摊位上看到金剑门的刘锋从你们旁边走过。”
“他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他不是说着玩的——金剑门今年换了新的季贡标准,筑基以下的宗门,季贡额度翻倍。你们玄清观今年恐怕不好过。”
李牧之的眉头动了一下:“翻倍?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金剑门发了一份公告,但只贴在了散修联盟的公告栏上,没有挨个宗门通知。
理由嘛——说是青木屿灵脉衰退加剧,金剑门为了‘维持青木屿整体灵气稳定’,需要加大季贡征收力度来投入灵脉维护。呵呵,维护灵脉,谁信。”
顾青叶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变得有些冷,手上绕着一根阵旗布的线头,绕得很紧。
李牧之沉默了一瞬。
季贡翻倍。金剑门没有直接通知玄清观,但刘锋今天在集市上故意提到“翻两倍”,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借口——玄清观有钱给凡人发灵石,自然有钱交更多的季贡。
秦墨站在他身后,握着扁担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只是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着,站姿比刚才更直了些——那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姿态。
“谢谢。”李牧之对顾青叶说,“这个消息对玄清观很重要。以后有什么阵法材料需要,可以来玄清观,我们长期收。”
“行啊,不过有个条件。”
顾青叶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她的阵旗布,针尖在布料上快速穿梭,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
“下次让苏晴自己来。上次她欠我的阵纹详解还没写完,写到一半就不见人了。”
“你让她把剩下半本带来,我给她留一罐新调的灵墨——这批灵墨我用的是新配方,稳定性提高了两成,她肯定感兴趣。”
李牧之答应了下来,然后带着秦墨和柳依依离开了阵材区。
走了几步,柳依依忽然拉了一下李牧之的袖子,她的脸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观主,季贡翻倍的话……我们交得起吗?观里库房现在……只有十三块灵石了。”
她说“十三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路过的散修听到——一个宗门的库房只有十三块灵石,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息。
“交不起。”李牧之说得很直接。他顿了顿,“至少现在交不起。
但季贡对于当前而言,还有时间。先把护山大阵修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走吧,去公告栏看看。”
三人离开了集市。
路过卖兵器的摊位时,秦墨又看了一眼山羊胡摊主面前剩下的几件旧兵器,没有停,只是目光扫了一遍。
那个摊主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句“道友下次再来!我给你留好货!”秦墨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大约是在笑。
散修联盟的公告栏,设在集市入口处的一面天然石壁上。
石壁上凿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嵌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几张发黄的公告。
风吹日晒的,大部分公告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还有几张被人撕了一半,只剩下半截残纸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但最上面那张最新的公告很显眼——纸张还很新,字迹清晰,右下角盖着金剑门的红色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把剑插在一座山上。
公告内容正是顾青叶说的季贡新标准:筑基以下宗门,季贡额度翻倍。生效日期是下个月。
公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各宗门务必按时足额缴纳,逾期未缴者,金剑门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落款是金剑门内务堂。盖章的朱砂红得刺眼,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李牧之站在公告栏前,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三遍。翻倍。强制措施。
金剑门没有通知玄清观,却在集市公告栏上贴了公告,又在集市上让内门执事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这摆明了是一个局——他们不直接来通知,为的就是在季贡日当场发作,说你没按时缴纳,借题发挥。
秦墨站在李牧之身后,也看到了公告。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以前师父在的时候,公告栏上的消息从来没人告诉我们。每次都是收季贡的人到了,我们才知道又涨了。”
“所以这次不一样。”李牧之从公告栏前转过身,“我们提前知道了。提前知道,就能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