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是被冻醒的。
土炕的凉气顺着脊椎缝往脑子里钻,他蜷缩成一团,破棉袄的领口敞着,灌进来的风像细碎的冰碴子,刮得后颈的绒毛根根发颤。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冻得发僵,手腕上小舞昨夜留下的红印还没消,反而因为一夜的压迫,泛着淤紫的颜色,摸上去烫得吓人——那是和铁链的冰冷截然不同的烫,像有人把烧红的炭按在了皮肤上。
他猛地想起小舞的话:辰时,村口老槐树下。要是迟到半刻,打断他的腿。
窗外刚蒙蒙亮,霜色把窗纸染成了死寂的灰白,鸡叫才响了三遍,村子里静得能听见霜落的声音。他慌忙爬起来,脑袋一阵眩晕,扶着土坯墙才站稳,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他抓起破棉袄裹紧,又把怀里那包铁链掏出来——用娘留下的蓝色手帕包着,洗得发白,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褪了色的梅花。他一层一层掀开,那截锈蚀的铁链露出来,灰黑色的锈渣簌簌往下掉,链环上的倒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冰冷刺骨,却带着点微弱的温热——是他一夜捂出来的,可这点热太少了,像风中残烛,稍微一吹就散。
袖袋里揣着半块硬饼,是王婶昨夜塞给他的,饼面上还留着王婶的指纹;还有半块麦芽糖,硬得像石头,是他从阿土家门口捡的,糖纸沾了泥,他小心地剥掉,把糖块用干净的布包着,舍不得吃。他把饼和糖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又把铁链包好,贴着胸口放好——那里离心脏最近,也最暖和。
推开门的时候,霜风劈头盖脸砸过来,疼得他睁不开眼。破屋的烟囱没冒烟,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冻得蔫头耷脑的鸡在墙根啄食草籽。他缩着脖子往村口走,脚下的冻土咯吱响,每走一步,胸口就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武魂的缘故——昨天动了两次铁链,一次觉醒,一次给小舞包扎,怕是已经耗掉了半年的寿命。养役所的先生说过,废武魂每用一次,少活十年,他这魂力三级的根基,怕是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路过阿土家的时候,院门还关着,门槛上那半块沾了泥的麦芽糖还在,已经被霜打得发白。林洛停住脚,伸手碰了碰那块糖,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太凉了,凉得像阿土死的时候,王婶摸着他脸的温度。他赶紧挪开步子,怕惊动了院里的王婶,更怕惊动了阿土的魂。
路过养役所的时候,墙根下蹲着几个早起的男娃,缩着脖子啃硬窝窝头,看见他过来,都低下了头——他们都知道他觉醒了“废武魂”,是全村的笑话。林洛也赶紧低头,加快脚步,听见里面传来先生的咳嗽声:“都给我记着,男娃的命是女魂师给的,敢多用武魂,就是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风卷着这句话钻进耳朵,林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铁链,指节泛了白。
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霜风里抖得哗哗响。树底下,小舞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粉色的粗布褂子,外面罩了件短款的小皮甲,腰上束着根同色的绳子,蝎子辫垂在肩侧,脑后的兔耳朵在风里动了动,沾了点霜屑。她脚边堆着个小布包,是她的行李,她正用脚尖踢着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子在冻土上蹦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看见林洛慢腾腾地过来,她皱了皱眉,兔耳朵往后撇了撇:“磨磨蹭蹭的,腿断了?本小姐等了你半刻!”
林洛赶紧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怀里的铁链,指节泛了白:“对、对不起,小舞小姐,我、我这就走……”他试着加快脚步,可刚迈了两步,就喘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大声,怕惊扰了小舞。
小舞“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转过身,却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她没回头,只是冷声道:“跟上。以后本小姐去诺丁学院上学,你跟着,提包、打扇、包扎,听见没?敢偷懒,就把你扔去喂魂兽。”她说着,踢了一脚脚边的布包,“把这个拎着,沉死了。”
林洛赶紧小跑着过去,拎起布包——果然沉,里面装着书和换洗衣裳,坠得他胳膊发酸。他咬着牙跟上,可腿像灌了铅,跑两步就喘,只能小碎步挪着。小舞的脚步声清脆,像敲在冻土上的鼓点,他的脚步声拖沓,像敲在破鼓上的闷响,一前一后走在霜路上,像在数着倒计时的钟。
“慢死了。”小舞又踢了一脚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在路边的麦苗上,霜屑溅起来,“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折了吧?男娃都这么弱?”她嘴上嫌弃,脚步却放得更慢了,兔耳朵偶尔会往后动一动,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林洛不敢答话,只把头埋得更低,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怀里的铁链越来越沉,坠得他胸口发疼,他以为是自己力气耗尽了,没敢伸手去揉,只把腰弯得更低,生怕小舞嫌他走得慢,真的打断他的腿。
七里的路,他们走了一个时辰。路过一片杨树林的时候,霜挂在杨树枝上,风一刮,掉下来一串冰碴子,砸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洛缩着脖子,感觉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小舞却好像不怕冷,兔耳朵在风里抖得欢快,偶尔会伸手接一片掉下来的霜,放在掌心里看它融化。
杨树林边的那条小巷,墙根下蹲着个佝偻的身影。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脚边放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半块冷硬的饼和一本破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带着菜色的脸——是玉小刚。
在这个女尊的世界里,玉小刚是个笑话。他武魂变异,成了废柴的罗三炮,魂力终生活在二十九级,被家族排挤,只能靠着姐姐柳二龙接济,在诺丁学院当个闲散教员,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此刻他正捧着那本破书看得入神,书页卷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看见小舞过来,玉小刚赶紧放下书,躬着腰行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小舞小姐,您早。”
小舞眼皮都没抬,只是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嗯。玉老头,让开,别挡路。”
“是、是……”玉小刚赶紧侧过身,腰弯得更低了。他的目光扫过林洛,看见少年惨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垂着的、带着薄茧却过分白皙的手,眉头微微皱了皱。同为男性,他在这少年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衰败的气息——和他自己的一样,是废武魂的绝望。
林洛低着头,不敢看玉小刚,只听见那干涩的声音又响起来:“小舞小姐,这娃……是你的跟班?”
“嗯,捡的。”小舞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林洛,“武魂是截锈铁链,废得不行,拴狗都嫌松。不过手还算稳,留着包扎倒也凑合。”
玉小刚的目光落在林洛怀里的凸起处,职业习惯让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能……让我看看武魂么?”
小舞挑了挑眉,没反对,只是冷哼一声:“随便你看,反正废得不能再废了。”
林洛抖着手,把怀里那包铁链掏了出来。蓝色手帕一层层掀开,因为冻得手指僵硬,他的指尖不住地抖,差点把铁链掉在地上。那截锈蚀的铁链露出来,比昨天亮了些,锈渣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质,链环上的倒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刚把铁链拿稳,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扶着墙,铁链差点从手里滑落。
“没用的东西!”小舞踢了他一脚,力道不重,却带着嫌弃。
玉小刚没在意小舞的呵斥,他凑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铁链。指尖刚触到金属,他就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他翻出那本破书,哗哗地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页边上停留了很久——那页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变异武魂考·第三卷”。他指着上面的插图,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这是……生命分享武魂。”
“生命分享?”小舞歪了歪头,兔耳朵动了动,满不在乎,“什么东西?能吃么?”
“是变异失败的武魂类型。”玉小刚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学者的严谨,“宿主每动用一次武魂,就要燃烧自身的生命力,供给依附的对象。而且……”他抬头看了林洛一眼,眼神里有同病相怜的悲凉,“这种武魂只能依附女性魂师,男性魂力稀薄,反而会加速宿主的死亡。你魂力只有三级,根基薄弱,最多再用个十次八次,便会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翻出另一页的记载,页角沾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声音更低了:“三十年前,天斗城有个男娃觉醒了类似的藤蔓武魂,依附了一位女魂师,用了七次,十九岁就吐血而亡。解剖后发现,他的内脏都已经枯萎了,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稻草。”他伸手碰了碰林洛的手腕,那淤紫的印子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你看这血管,已经细得像发丝了,再多用几次,怕是……”
林洛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他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大师说他的武魂不是废的,可现在这幻想彻底碎了。他想起养役所先生的话,想起王婶说的“活不过三年”,想起阿土吐血的样子,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他每用一次武魂,就是在烧自己的命,这截铁链不是武器,是他的催命符。
他的手抖得厉害,铁链在掌心哗哗响,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冻硬的地上,瞬间结成了冰珠。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小舞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果然废。不过反正你是我捡的,死了再换就是。”她转身踢了踢墙根的碎石,“玉老头,让开,别耽误本小姐上学。”
玉小刚叹了口气,看着林洛惨白的脸,低声道:“娃啊,认命吧。这世道,男娃的命……本来就薄如纸。”说完,他躬着腰退到墙根,重新捧起那本破书,只是这次,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动。怀里的罗三炮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附和。
诺丁学院的大门是青石砌的,很高,上面刻着“笃行致远”四个大字,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石狮子的眼睛是用琉璃做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小舞进去办入学手续了,林洛被扔在门口的青石阶上。青石阶冻得透骨,他坐上去,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窜,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抱着膝盖,把铁链紧紧揣在怀里,那截冰冷的金属此刻带着点诡异的温热,像是在“高兴”——它又吸收了小舞残留的魂力,还有林洛的绝望情绪,锈层又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泽,可林洛没注意到,他只觉得铁链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围的女学生进进出出,穿着鲜艳的衣裳,叽叽喳喳地笑着,看见他缩在台阶上,都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男娃,脸白得像纸,怕是活不久了。”
“武魂是铁链吧?刚才我听见玉老头说是生命分享武魂,最多再用十次就死。”
“真可怜,还不如我家那只看门狗活得久。”
议论声钻进耳朵里,林洛把头埋得更低,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蓝色手帕。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娘生前绣的,现在已经褪了色,却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块麦芽糖,硬得像石头,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他忽然想起王婶的话:“洛娃子,要是哪天不在了,记得给我留个话。”想起阿土死后,没人给他收尸,乱葬岗的野狗啃他的骨头。想起娘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洛娃子,要好好活着”。可现在,他活不长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烧过的木炭——是昨天从河边捡的,藏在手帕夹层里。又撕下手帕的一角,铺在膝盖上。木炭在青石阶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王婶亲启:
我若死了,那半块麦芽糖留给小柱子,我那破棉袄您拿去给小柱子挡风。铁链晦气,扔了罢。
娘,儿子不孝,活不长,没能给您磕头。
林洛绝笔”
写到“娘”字的时候,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了字迹。他赶紧用袖口擦掉,怕被人看见——男娃哭是很丢人的,尤其是被女魂师看见,会更惨。可眼泪越擦越多,他只能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发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噎,混在风里,散在空旷的校门口。
怀里的铁链还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绝望。他不知道,这震动不是因为他的悲伤,而是铁链在吸收他散溢的生命力,还有周围女学生身上逸散的魂力,锈层下的暗金色越来越亮,像是一只苏醒的兽,在黑暗里磨牙。
不知过了多久,小舞办完手续出来了。她看见缩在台阶角落里的林洛,皱了皱眉,踢了踢他的腿:“喂,哭什么呢?死了爹娘?”看见林洛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热乎的饼,扔在他怀里,“别哭了,丑死了。赶紧起来,跟我去宿舍,还要给你安排住处——虽然是柴房,总比睡大街强。”
林洛赶紧擦掉眼泪,把那张写着绝笔的手帕塞进砖缝里,又把半块麦芽糖压在上面。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热饼,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抱着铁链,跟在小舞身后,一步一步往学院里走,青石阶上的泪痕很快就结了冰,像一道无人知晓的墓志铭。
风还在刮,吹得学院门口的旗子哗哗响。没人注意到砖缝里那张皱巴巴的手帕,也没人看见,林洛怀里的铁链,正泛着越来越亮的暗金色光泽,像是在嘲笑这世道的荒谬,又像是在等待着一个破笼而出的时机。
而林洛只知道,他的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