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滚!

扶苏二话不说,直接起身拱手:

“回禀父皇。”

“孟子讲过,民贵君轻。”

“荀子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都是古之大儒留下的真东西,句句都在点醒后人。”

“治理天下,根基在民,得把百姓捧在手心里,行仁政、施厚德。”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发亮,又补了一句:

“孔圣人更是说得明白。”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是在教咱们,当皇帝的人,只要德行立住了。”

“就可以跟天上的北极星似的,稳稳当当坐在那儿,四海八方的星星自然围着你转……”

说着说着,扶苏语气越来越认真,像是要把满肚子圣贤书都倒出来给父皇听。

可话还没收尾,殿里的空气却悄悄紧了那么一分。

“够了!”

始皇一声暴喝,震得偏殿房梁都像在抖。

紧跟着“哗啦”一声巨响。

案牍上堆得小山似的竹简,被他一袖子全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父皇!”扶苏吓得魂儿都飞了,噗通一声趴伏在地。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别叫朕父皇!”始皇胸口剧烈起伏,龙目圆睁,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你!”

“不配做朕的儿子!”

他压了这么多年的火,今天算是全炸了。

朕拿你当储君、当帝国未来的天。

朕一门心思往铁血帝王的方向上掰你、磨你,结果你呢?

满嘴仁义道德,满脑子圣贤语录。

朕还以为你今儿个开窍了、从统治者的角度去琢磨事儿了。

闹了半天,还是那副儒生做派!

迂腐!

迂腐透顶!!

朕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的儿子!!!

“朕还以为。”始皇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你在朝堂上怼赢淳于越,是终于开了窍、改了性子。”

“结果呢?”

“骨子里还是那副酸儒做派,满脑袋灌的尽是仁义道德那套玩意!”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残存的竹简都跟着一跳:

“朕跟你掰开揉碎说了多少回。”

“儒家那套,不是帝王家该吃的东西!”

“你连朕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吧?!”

“把你送到宋泽仙师那儿,朕还指望你沾点灵气、换换脑子。”

“如今看来全是白搭!”

“仙师的课你怕是连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父皇……”扶苏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满脸都是被碾碎的痛楚。

“别叫朕父皇!”始皇几乎是吼出来的,龙袍袖子一甩,手指直戳殿门方向。

“朕没你这种拎不清的儿子。”

“给朕滚!”

“滚出去!”

扶苏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得踉跄起身,垂着头一步步退出了偏殿。

那背影,又僵又沉,如泰山压顶。

“废物!!”

始皇一脚踹翻脚边的铜炉,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的胸腔里那团火几乎要把天灵盖都掀了。

“满脑子迂腐!”

“朕将来怎么放心把大秦江山砸他手里?!”

他来回踱步,龙袍带风,声音越拔越高:

“整天跟那帮儒生厮混,越混越窝囊,越混越软骨头!”

“朕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扶不上墙的儿子!”

当爹的,心凉得透透的。

当皇帝的,更是气得肝儿颤。

这哪是储君?

分明是个捧着一摞圣贤书、连刀都提不起来的书呆子!

赵高瞧着火候已经烧到房梁了,赶紧缩着脖子凑上来,小心翼翼打圆场:

“陛下息怒、陛下千万息怒啊。”

他压着嗓子,又急又轻地补了一句:

“您忘了?”

“之前被徐福那老神棍折腾得,元气都亏了多少,身子骨刚养回来没多久……”

“这会儿再动雷霆之怒,万一伤了根本,那可真是拿命给那帮儒生陪葬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快带哭腔了。

始皇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底的暴怒翻涌不息。

他到底没再砸东西。

只是他的那张脸上,阴云密布,比暴风雨前的天还沉。

“嗯。”

始皇缓缓落座,胸口的火气还没完全压下去。

他忽然偏头,目光落在赵高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赵高,今儿朝堂上那桩流民的事儿,你怎么看?”

别看赵高是个内侍,这人在宫里可是藏着一肚子墨水的。

写得一手好字不说,大秦律法更是倒背如流。

有时候始皇批折子批到头疼,还得把他叫过来问上一嘴。

所以这会儿,始皇想听听他的路子。

赵高心底却暗暗笑了一声。

呵。

始皇什么脾性?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残暴?

那都是往轻里说了。

可他要是不清楚始皇的心思,那这些年算是白混了。

更何况方才偏殿里那一通雷霆怒火,连“你不配做朕的儿子”这种话都砸出来了。

他赵高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干脆把眼珠子抠了当泡踩。

扶苏在朝堂上怼淳于越?

那是当儿子的闹脾气。

始皇训得越凶。

越说明老头儿心里头那杆秤,跟淳于越那帮老臣差不到哪儿去。

什么叫态度?

态度就是,扶苏越反对什么,始皇就越支持什么。

这事儿,还用问吗?

赵高嘴角微微一勾,那笑里藏着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得意。

继续推演。

“陛下,老奴这点拙见,跟淳于越博士倒是八九不离十。”

赵高躬着腰,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唠家常:

“关中老秦人那是天潢贵胄的根底,一条命比金疙瘩还值钱。”

“黄河中下游那帮子,不过是齐、燕、赵的旧人,低贱得很。”

“救了也是浪费粮食。”

“要老奴说啊。”

“这群旧民多死几个,反而省心。”

“对我大秦的江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哦?”始皇听完,眼皮微微一撩,瞳孔缩成两道细缝。

他搁在案上的手背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突突直跳。

“所以,你是跟扶苏唱反调了。”

赵高这会儿压根没瞟见始皇那张脸已经阴成了锅底。

他还当自己说得句句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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